2232年4月15日，木星轨道“方舟”空间站民用港口。

　　液态氢储罐的冷凝管在舱壁上结满白霜，像串倒悬的冰棱。凯伦站在“开拓者号”的舰桥里，指节叩击着舷窗的强化玻璃，指腹磨出的茧子与玻璃上的划痕产生细微的摩擦声——那是上个月躲避陨石带时留下的，这艘服役十五年的货运舰，外壳的防辐射涂层已经剥落了三分之一，却仍是民用舰队仅存的五艘主力舰之一。

　　“联盟物资官的 shuttle（穿梭机）还有十分钟抵港。”副官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粮食储备只剩七天，采矿设备的能量耦合器坏了三台，再不补充……”

　　“我知道。”凯伦打断他，目光掠过港口的全息公告牌，上面“民用配额削减30%”的红色字样刺得人眼睛生疼。三天前收到的加密信息还在个人终端里发烫——艾娃从月背堡垒发来的火星陷落影像，那些黑色潮水漫过穹顶的画面，让她一夜之间白了半头短发。

　　舷窗外，银白色的联盟穿梭机正穿过木星的光环，引擎尾迹在红色气体巨星的背景下划出淡蓝色的弧线。凯伦扯了扯工装外套的领口，那里别着枚褪色的徽章——2225年火星殖民地自治运动时的纪念品，当时她还是个负责货运调度的小职员，如今却成了三千名平民的主心骨。

　　对接通道的气压平衡完成时，联盟物资官皮尔斯已经站在舱门口，笔挺的制服与港口的油污格格不入。他的视网膜扫描仪扫过“开拓者号”的货舱，嘴角勾起讥讽的弧度：“凯伦女士，您的采矿效率比上个月又降了17%，按规定，这会影响下季度的粮食配额。”

　　凯伦侧身让他进舰桥，机械义肢在身后悄悄按下录音器：“木星的磁暴比预测强了40%，能量耦合器频繁过载，我们需要新的超导线圈，而不是……”

　　“而不是讨价还价。”皮尔斯调出全息投影，联盟的征用令在空气中泛着红光，“参谋部最新指令：民用舰队需移交30%的采矿设备，支援军方在小行星带的‘防御工程’。作为交换，粮食配额可以维持现状。”

　　“30%？”副官的惊呼带着难以置信，“我们现在的设备只够勉强维持运转，交出去就等于……”

　　“等于让三千人等着饿死。”凯伦的机械义肢突然攥紧，金属指节在空气中发出脆响，“皮尔斯先生，您见过采矿区的孩子吗？他们每天只能喝掺了营养剂的循环水，现在您要我们交出最后一点活路？”

　　皮尔斯的手指在征用令上滑动，调出附加条款：“反抗征用将被视为‘威胁联盟安全’，民用港口的停靠权限会被立即吊销。”他凑近凯伦，压低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冰锥，“李德中将的原话：‘这些平民就该待在该待的地方，别妄想染指军事资源’。”

　　舰桥的温度仿佛骤降十度。凯伦想起二十年前的火星自治运动，也是这样的语气，这样的“条款”，最终导致三百名平民在冲突中丧生。她的机械义肢是那场冲突的纪念品——被联盟的镇暴机器人撕裂的右臂，如今成了操作采矿设备的利器。

　　“设备可以交。”凯伦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但我要亲眼看到粮食运进港口，而且必须是未过期的压缩饼干，不是那些掺了霉菌的‘处理品’。”

　　皮尔斯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冷笑：“明智的选择。明天这个时候，军方的运输舰会来接收设备。”

　　他转身离开时，凯伦的机械义肢悄悄碰了下副官的终端，传输的不是愤怒，而是段加密信息——艾娃留下的“灰烬频道”接入码，以及“火种小组”的联络方式。

　　当穿梭机消失在木星的光环里，副官才敢开口：“我们真的要交设备？那采矿区的能量循环系统……”

　　“交，但不是现在。”凯伦调出小行星带的星图，指尖落在谷神星的位置，“皮尔斯以为我们只能任人宰割，却忘了‘开拓者号’的货舱里，藏着五吨未登记的超导矿石——足够黑市上换二十台二手耦合器，还有……”

　　她点开艾娃发来的影像，火星陷落的画面在舰桥展开，黑色的纳米蜂群像潮水般漫过防御工事：“这是月背堡垒传来的，联盟在隐瞒真相，噬星者已经突破了火星防线，下一个很可能就是小行星带。”

　　副官的脸色瞬间惨白：“那我们……”

　　“我们要为自己争取时间。”凯伦的指尖在星图上划出航线，从木星港口到谷神星的走私通道，是她跑了十年货运的秘密航线，“艾娃说，有群人在对抗噬星者，需要民用舰队的帮助。或许，这才是我们真正的活路。”

　　她突然抓起通讯器，按下加密频道：“这里是‘开拓者号’，请求接入‘灰烬频道’，代号‘铁锚’。”

　　通讯器的杂音里，传来个带着电流的声音，像远方的星火：“铁锚你好，这里是火种。我们需要一条安全航线，运输‘特殊货物’到小行星带……”

　　夜幕降临在木星港口，“开拓者号”的舷灯在红色巨星的照耀下泛着温暖的光。凯伦站在舰桥，看着采矿区的方向，那里的孩子正在帐篷里熟睡，对即将到来的危机一无所知。她的机械义肢轻轻抚摸着舱壁上的刻痕——每道都是一次星际航行的记录，从火星到木星，从绝望到希望。

　　明天的设备交接会如期进行，但“开拓者号”的货舱会提前清空，载着超导矿石驶向黑市；军方的运输舰只会收到些贴了标签的废铁，而真正的设备会藏在谷神星的废弃矿洞里。这是场危险的赌博，却比坐以待毙更有意义。

　　远处传来采矿设备的嗡鸣，像首疲惫却倔强的歌谣。凯伦知道，从接入“灰烬频道”的瞬间起，民用舰队就不再只是联盟棋盘上的棋子，而是对抗终局的力量之一——就像二十年前那样，用平民的方式，守护平民的生存权。

　　她的机械义肢在星图上轻轻一点，“开拓者号”的引擎开始预热，淡蓝色的尾迹在木星的光环下划出弧线，像把即将刺破黑暗的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