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内，时间仿佛被冻结了。

　　空气中唯一的声音，是一块从天花板上崩落的墨绿色能量碎片，掉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然后碎成更细微的光点，消散无踪。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那个嵌进石柱里，胸口塌陷，生死不知的身影上。

　　那是叶知秋。

　　一位五十二级的魂王。

　　苍晖学院的骄傲，成名已久的强者。

　　此刻，他像一幅被拙劣画家胡乱涂抹后，又愤而砸穿画布的失败品，挂在那里，无声地诉说着一场荒诞的败局。

　　那些前一秒还满眼狂热的苍晖学院学员，此刻一个个脸色惨白，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却吸不进半点空气。

　　他们的世界观，连同他们老师的龟壳一起，碎了。

　　戴沐白攥紧的拳头不知何时已经松开，手心里全是冰冷的汗。他看着萧然那只还在冒着袅袅白烟的左拳，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隐隐作痛的胸口。

　　一股劫后余生的寒意，从他的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

　　原来……昨天他真的只是在帮我降温。

　　唐三的眼神却异常明亮，紫意流转。他没有被这纯粹的暴力所震慑，而是在飞速地解析刚才发生的一切。

　　那不是魂技的对撞，甚至不是魂力的比拼。

　　萧然只是用一种极致的寒冷，让叶知秋的能量护盾“变脆”了，再用一种极致的高温，去敲碎这块“脆玻璃”。

　　他不是在战斗。

　　他是在利用能量最本质的属性，进行一场冷酷的、教科书般的……拆解。

　　就在这片死寂的中央，萧然缓缓收回了拳头。

　　他没有看叶知秋，甚至没有扫视全场。

　　对他而言，刚才的一切，不过是搬开了一块挡路的石头。

　　仅此而已。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燃烧着金蓝异火的瞳孔，重新锁定了那扇不断有凉气渗出的后厨门帘。

　　然后，他迈开了脚步。

　　“咚。”

　　沉重的步伐声，像丧钟般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挡在他面前的苍晖学院学员，像是见了鬼一样，尖叫一声，屁滚尿流地向两旁散开，连滚带爬地为他让出了一条通路。

　　萧然目不斜视，步履沉重而稳定，从那群吓破了胆的年轻人中间穿过。

　　他身后，那条一脚焦黑、一脚冰霜的毁灭之路，延伸到了后厨的门前。

　　“砰！”

　　他没有推门，而是一脚，直接将那扇木门踹得四分五裂。

　　门内，几个正在切菜的厨师被这声巨响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菜刀锅铲掉了一地。他们惊恐地看着这个浑身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绷带人”，一步步走了进来。

　　萧然的目光在狭小的后厨里飞速扫过，最后，定格在角落里一个用来冰镇鲜肉的大木桶上。

　　那木桶里，装满了从镇外冰窖运来的大块冰砖，还未完全融化，散发着喜人的寒气。

　　找到了。

　　在厨师们惊恐的注视下，萧然走到木桶边，没有丝毫犹豫，抬脚，跨入。

　　“滋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如同把烧红的烙铁猛地插进冰水里的声音，响彻整个后厨！

　　木桶里的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剧烈沸腾起来！无数气泡翻滚着，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浓烈到呛人的白色蒸汽，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

　　那些坚硬的冰块，像是被投入了熔炉，以惊人的速度融化、变小，发出“咔咔”的悲鸣。

　　萧然在所有人的视野里，缓缓坐下，将自己整个身体，都浸泡在了这桶“沸腾”的冰水之中，只留下一个脖子和脑袋在外面。

　　他靠在桶壁上，仰起头，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息，一半灼热如火，一半森寒如冰。

　　他眼眶里那两团燃烧的金蓝异火，终于在这一刻，缓缓地、不甘地，黯淡了下去。

　　……

　　夜，深了。

　　绿柳旅店经历了一场浩劫。苍晖学院的人，带着他们那位不知死活的老师，灰溜溜地连夜离开了小镇，连一句场面话都没敢留下。

　　弗兰德花了大价钱，才让旅店老板闭上了嘴，并包下了整个后院。

　　此刻，后院里一片寂静。

　　赵无极和弗兰德并肩站立在后厨门口，透过那扇破碎的门框，看着里面的景象。

　　房间里的蒸汽已经散去，只剩下淡淡的湿气。

　　萧然依旧坐在那个大木桶里，水面早已恢复平静，只是温度比寻常的井水要高上不少。

　　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着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褪去了白天的狂躁与非人感，显露出几分少年应有的安静。

　　可越是这样，越让两个成名已久的魂师，感到心悸。

　　“老赵，”弗兰德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你现在怎么看？”

　　赵无极沉默了片刻，他那张青紫交加的脸上，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还隐隐作痛的鼻梁。

　　“我怎么看？”他苦笑一声，“我能怎么看。我只知道，老子这不动明王的名号，差点就在一个小鬼手底下翻了车。今天叶知秋那老王八，可比我惨多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凝重。

　　“弗兰德，这小子……是一把剑。”

　　“一把开了双刃的绝世凶剑。”

　　赵无极的目光，落在萧然那张平静的睡脸上，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忌惮。

　　“用好了，能帮我们斩开一切。可要是我们握不住，或者一个不小心……”

　　他没有说下去，但弗兰德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一个不小心，这把剑，会先捅穿握着它的手。

　　“我明白。”弗兰德叹了口气，他那双精明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忧虑，“从我决定让他入学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史莱克学院，赌上了一切。”

　　“我们不是在培养一个魂师天才。”

　　弗兰德看着桶里那个安静的少年，像是在看一件被封印的禁忌之物。

　　“我们是在……饲养一头怪物。”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木桶里，看似沉睡的萧然，眼皮下的眼球，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一缕极细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橙红色光丝，和一缕同样纤细的幽蓝色光丝，从他紧闭的眼角悄然溢出，像两条互相追逐嬉戏的微型小蛇，绕着他的脸颊游走了一圈，最终，又没入了他的眉心。

　　星斗大森林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一头蛰伏的远古巨兽。

　　而另一头更年轻，也更饥饿的怪物，正在睡梦中，等待着黎明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