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人卵
那块肉被扔在囚笼的中央。
筋肉的纹理清晰可辨,暗色的血丝横亘其上,如同干涸的河道。
数十条乳白色的、蛆虫般的生物,正在那块肉里不知疲倦地蠕动。
它们偶尔会从筋肉的缝隙间探出半个身子,肥硕的身体在空气中盲目地扭动几下,然后又重新钻回那温暖的巢穴之中。
“还有小零食?”单钧岳低声嘀咕着。
“呸!这算什么东西!”
一个身材较为壮硕的囚犯,朝着那块肉的方向,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
他叫阿奎,原本是卫家的一个护卫,因为在一次战斗中临阵脱逃,才被贬为了奴仆,跟着队伍一同出来。
“这肉里头全是虫子!鬼晓得有没有寄生虫在里头!吃了怕不是要肠穿肚烂!”阿奎的声音洪亮。
“不错,”另一个瘦削的男人附和道,“这肉,定有古怪!”
“吃不得!绝对吃不得!”
其他人纷纷表示赞同。
恐惧与饥饿,让这群原本素不相识的人,暂时站在了同一条阵线上。
单钧岳也没有吃它的打算,他坐在囚笼的角落里,尽量减少体力的消耗。
他的断煞刀,在被俘虏的时候,便已经被收走了。
但那柄藏在靴筒里的匕首却还在。
他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地拔出匕首,在那由不知名金属打造的、手臂粗细的栏杆上,用力地戳了戳。
“铿!”
一声轻微的金铁交鸣之声。
栏杆上,连一丝划痕都没有留下。
这囚笼坚硬无比,无法破坏。
他又抬起头,看向远方。
在这座巨大的山脉之上,还悬挂着数十个大小不一的囚笼。
那些囚笼之间的距离极远,狂风从悬崖之间呼啸而过,隔绝了一切声音。
他们无法与其他的囚笼进行任何有效的交流。
时间,在众人不安的等待中缓缓流逝。
夜幕,降临了。
山间的气温骤降,刺骨的寒风从囚笼的缝隙间灌了进来,吹得每一个人都瑟瑟发抖。
不知是谁,先开始发出了低低的啜泣声。
那哭声,仿佛会传染一般,很快,囚笼里便此起彼伏地响起了压抑的哭声。
与他们这个囚笼里的嘈杂不同,远处那些悬挂在夜色中的囚笼,却显得异常安静。
那块蠕动着小虫的生肉,依旧被孤零零地扔在囚笼的中央,一直没人去碰它。
……
次日清晨。
单钧岳是被一阵骚动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发现囚笼里的所有人都已经醒了。
他们正围成一圈,对着囚笼的中央,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那块生肉,不见了。
是谁偷吃?
单钧岳的目光在众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有的人脸上写满了绝望,有的人眼中燃烧着愤怒,还有的人,则心虚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但是没有人愿意承认是自己偷吃了那块肉。
“都他娘的看什么看!”
阿奎站起身,用那双铜铃般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每一个人。
“那群畜生把咱们关起来,不可能是为了故意毒死咱们,定然是有所图谋!”
“我猜,它们是想用这等恶心的东西,来消磨咱们的意志,让咱们变得顺从!”
“只要咱们能团结起来,不吃它们扔进来的任何东西,它们没了法子,自然就会给咱们别的吃食!”
阿奎的话给了众人一丝希望。
“不错!阿奎大哥说得有理!”
“咱们可不能让那群扁毛畜生看了笑话!”
“对!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众人再次群情激昂地表示赞同。
仿佛昨天夜里,那个消失的、不知被谁吃掉的肉块,从未存在过一般。
……
又到了晚上。
整整一天没有进食,也没有喝一滴水,让囚笼里的每一个人,都感到口干舌燥,腹中更是如同火烧一般,饥饿难耐。
就在这时。
一阵翅膀扇动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一只峰隼再次降落在了囚笼的顶端。
它漠然地扫视了一眼笼中的众人,然后将一块新的食物,扔了进来。
依旧是一小块带着血丝、蠕动着小虫的生肉。
这一次,没有人再去咒骂,也没有人再去吐口水。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那块肉,喉咙里不住地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
没有人上前去拿。
但单钧岳能看到,好几个人的身体,都在微微地前倾。
他们在蠢蠢欲动。
……
又过了一天。
那块肉,又不见了。
单钧岳已经整整两天没有吃任何东西,也没有喝一滴水了。
他的嘴唇干裂,眼前阵阵发黑,腹中的饥饿感几乎成为了疼痛。
“是谁!究竟是哪个挨千刀的,又偷吃了肉!”
阿奎来回地踱着步,怒吼着,审视着每一个人。
然而,这一次附和他的声音却明显变少了。
大部分的人,都只是有气无力地靠在栏杆上,麻木地看着他。
饥饿,正在摧毁着他们那本就脆弱的意志。
终于,一个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再也无法忍受腹中的饥饿。
他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朝着囚笼的中央的生肉伸出了手。
“你他娘的找死!”
阿奎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一把提起那少年的衣领,将他狠狠地掼在了地上。
“我说过,谁都不准碰这肉!”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然后,他弯下腰,将那块生肉拿到了自己的怀里。
“这肉,”他环视着众人,一字一顿地说道,“从现在起,由我来替大家保管!”
没有人提出异议。
……
半夜。
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将睡梦中的单钧岳惊醒。
他睁开眼睛,借着从囚笼缝隙间透进来的月光,看见那个白日里还声色俱厉的壮汉阿奎,此刻正痛苦地捂着自己的肚子来回地打着滚。
他那张原本还算红润的脸,此刻已经变得铁青。
而在他身旁,那块由他“保管”的生肉,已经被吃掉了一半。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你偷吃了!”
那个前日被他打倒在地的少年,此时正指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快意。
“前几晚,我就听见你晚上偷偷摸摸地在吃东西!那肉,定然都是被你一个人吃光了!”
“不错!”另一个角落里,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我还说呢,阿奎这个王八蛋,平日里最是自私自利,怎的会这般好心,替大家保管吃食!原来是监守自盗!”
“何止是自私自利!”又有一个声音加入了这场声讨,“这个畜生,在家园的时候,便睡了我家的婆娘!不仅如此,他还睡了我那刚满十五岁的情妇!”
一时间,指责声、咒骂声,不绝于耳。
仿佛要将这两日来所积攒的所有恐惧、绝望与愤怒,都尽数倾泻在这个正在痛苦挣扎的男人身上。
然而,面对着这如同潮水般的指责,阿奎却没有做出任何反驳。
他甚至连一句为自己辩解的话都没有说。
他只是在地上不停地打着滚,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如同野兽般的嘶吼。
突然。
他的身体猛地一抽,僵直在原地,不再动弹了。
紧接着。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之中。
一条条乳白色的、肥硕的、和他偷吃的那块生肉里一模一样的虫子,争先恐后地从他的毛孔之中,钻了出来。
宛如乳白色的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