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钧岳的肩膀快要被压断了。

　　走蛟的身体比看起来要沉得多。这个中年男人虽然不算魁梧，但常年的战斗让他的骨骼和肌肉都异常致密。再加上那一身湿透的皮甲和武器，整个人的重量恐怕超过了两百斤。

　　而单钧岳此刻只能用一只手来支撑他。

　　右手还在隐隐作痛，那支箭虽然被拔了出来，但毒液造成的伤害并没有完全消除。他不敢用那只手发力，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让伤口再次裂开。

　　“往……往左……”

　　走蛟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这几个字。

　　单钧岳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按照他说的方向调整了脚步。

　　他们在林子里跌跌撞撞地前进，脚下的泥泞让每一步都变得异常艰难。雨还在下，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冰凉刺骨。

　　身后没有追兵的声音。

　　刘家豪大概还在照顾他那个被毒液腐蚀了腿的母亲，暂时没有余力来追击他们。

　　但单钧岳知道，这种平静不会持续太久。

　　他们必须尽快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那边……有个洞……”

　　走蛟抬起一根手指，指向前方不远处的一片乱石堆。

　　单钧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那堆巨石的底部发现了一个黑黝黝的缝隙。那缝隙不大，但足够两个人钻进去。

　　更重要的是，那些巨石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遮蔽，可以挡住大部分的雨水。

　　他加快了脚步，拖着走蛟朝那个方向挪去。

　　……

　　洞穴很小，只能勉强容纳两个人并排坐着。

　　但至少是干的。

　　单钧岳把走蛟靠在石壁上，然后开始检查他的伤势。

　　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走蛟的胸口凹陷了一大块，那是被刘家豪的骨锤正面击中的地方。

　　肋骨应该是断了好几根。

　　鲜血还在不断地从伤口里渗出来，把他身下的石头都染成了暗红色。

　　“别……别管我……”

　　走蛟咳嗽了两声，嘴角溢出一缕血丝。

　　“先……先听我说……”

　　单钧岳没有理会他，只是从包袱里翻出了一卷绷带和一小瓶药粉。

　　这是之前从黑煞那儿顺来的，本来是留着以防万一的，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他把药粉撒在走蛟的伤口上，然后用绷带紧紧地缠住。

　　这种处理方式很粗糙，但至少能暂时止住血。

　　“好了。”

　　单钧岳把最后一圈绷带系紧，“现在可以说了。”

　　走蛟靠在石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想明白了……

　　“我们是怎么被发现的。”

　　单钧岳一愣。

　　他确实也在想这个问题。

　　他们明明已经跑出了两三公里，按理说应该甩掉了追兵才对。但刘家豪却像是凭空出现一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是雨。”

　　走蛟抬起一根手指，指向洞口外那片灰蒙蒙的雨幕。

　　“你还记得吗，刚才我们在树下休息的时候，雨好像越来越斜了？”

　　单钧岳点了点头。

　　明明躲在树冠下面，但身上却越来越湿，好像那些雨滴会拐弯一样。

　　“那不是错觉。”

　　走蛟的声音变得低沉。

　　“有人在操控那些雨。”

　　“操控雨？”

　　“准确地说，是操控雨丝的倾斜角度。”

　　走蛟咳嗽了两声，继续解释。

　　“下雨的时候，雨丝的倾斜角度并不是固定的。它会因为风力的变化而改变方向。有时候往左斜，有时候往右斜，有时候几乎是垂直落下。

　　“但这些雨丝之间，其实是相互连接的。”

　　“连接？”

　　“对。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张网。每一滴雨都是网上的一个节点，而雨丝就是连接这些节点的线。当风吹过的时候，整张网都会跟着摆动。”

　　走蛟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如果有人拥有操控水的能力，而且这个能力足够强大……他就可以通过这张网来感知周围的一切。”

　　“就像……声呐？”

　　单钧岳想起了一个词。

　　“差不多。”

　　走蛟点了点头。

　　“当有东西穿过这张网的时候，雨丝的倾斜角度就会发生变化。这种变化会像波纹一样扩散开来，传递到操控者那里。

　　“只要他足够敏锐，就能通过这些变化来判断出目标的位置、大小，甚至是移动的方向。”

　　单钧岳的脸色变了。

　　如果走蛟说的是真的，那就意味着……

　　“我们从一开始就暴露了。”

　　“没错。”

　　走蛟苦笑了一声。

　　“从我们踏入这片雨幕的那一刻起，我们的位置就被锁定了。那个人甚至还进行了微操，让雨丝倾斜得更加细密和均匀，这样他的感知就会更加精准。”

　　“所以我们在树下休息的时候，才会觉得雨越来越斜。那不是风向变了，而是他在故意把雨水引向我们，确认我们的具体位置。”

　　单钧岳沉默了。

　　他想起了刚才那个隐身的女人。

　　走蛟是怎么发现她的位置的？

　　“你刚才……”

　　“我学会了。”

　　走蛟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

　　“被他用这招阴了一次之后，我就明白了原理。所以我也试着用同样的方法来感知周围的环境。

　　“那个女人虽然能隐身，但她无法让雨水也跟着消失。当她移动的时候，周围的雨丝就会发生偏移。我就是靠这个发现了她的位置。”

　　“但是……”

　　走蛟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

　　“我的感知范围太小了。只有直径十米左右。就算是全盛状态，也只能扩展到二十多米。

　　“而那个人……”

　　他摇了摇头。

　　“能够覆盖这么大一片区域，还能进行如此精细的微操……他的妖印质量，至少是我的五倍以上。”

　　五倍。

　　单钧岳默默地算了一下。

　　走蛟的水妖印可以操控两吨左右的水。五倍的话，就是十吨。

　　十吨水。

　　那是什么概念？

　　足以在瞬间淹没一整条街道。

　　“所以……”

　　“只要这场雨不停，我们就无处可藏？”

　　走蛟没有说话。

　　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洞外，雨声依旧。

　　那些看似普通的雨滴，此刻却像是无数双监视的眼睛，把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敌人的视野之下。

　　他们躲进了这个山洞，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

　　那个拥有强大水妖印的敌人，随时都可以找到他们。

　　而以走蛟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再战斗。

　　单钧岳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感受着从洞口灌进来的寒风。

　　他的右手还在隐隐作痛，身上的伤口也在不断地渗血。体力和精神力都已经接近极限，如果再来一场战斗，他恐怕连十招都撑不过去。

　　但他不能放弃。

　　走蛟救了他两次。

　　第一次是在鱼塘，用控水能力困住了刘家豪，给他争取了逃跑的时间。

　　第二次是刚才，用水罩挡住了毒丝，又用毒液反击了那个隐身的女人。

　　如果没有走蛟，他早就死了。

　　现在，轮到他来想办法了。

　　“那个人……”单钧岳开口问道，“你知道他是谁吗？“

　　走蛟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能拥有这种级别的水妖印，在这片区域里，应该不会有太多人。

　　“那个鱼塘的主人。除了那个用骨锤的少年和他那个会隐身的母亲之外，应该还有其他人。

　　“很可能就是那个老头。”

　　他想起了在鱼塘门口见到的那个背手而立的老人。

　　那个看起来和蔼可亲，但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让人不敢小觑的气息的老人。

　　如果那个老人也拥有水妖印……

　　而且是比走蛟强大五倍以上的水妖印……

　　那他们面对的，就不只是一个刘家豪和一个会喷毒丝的女人了。

　　还有一个躲在暗处，随时可以锁定他们位置的恐怖存在。

　　“怎么办？”

　　单钧岳问走蛟。

　　走蛟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只是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只要这场雨不停，我们就是瓮中之鳖。

　　“除非……”

　　他顿了顿。

　　“除非有什么东西，能够打破这个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