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苏府二人一路向西，青石板路自街口蜿蜒而来，主街中间便是气派的县衙正门。

　　朱红大门高达丈余，铜钉如碗，门楣上悬着黑漆鎏金四个大字。

　　上阳县署。

　　门前两尊石狮子蹲坐左右，目露威严，爪按绣球，鬃毛虬结如钢针。

　　中间大门三开间，每间各安两扇黑漆门，总共六扇门。

　　左青龙，右白虎，正中这扇可不是谁都能走的。

　　青龙门开着，苏福领陈痞直接入内。

　　几个巡值衙役点头向苏福打着招呼，见到身后陈痞后，又别过头去。

　　后者刚从通缉犯，摇身一变即将成为他们同事。

　　这些人一时半会还接受不了。

　　穿仪门便到了县衙大堂，这里常年不开门，只有大案要案，县老爷才会在这里升堂，平时都在后面二堂办公。

　　院落一角三间班房。

　　快，壮，皂。

　　他们此行目的，便是快班房，也就是衙门捕快办公地点。

　　此刻门开着，捕头张绣在屋内喝茶，十几个捕快外面列队，好像等着什么。

　　苏福带着陈痞轻车熟路，进屋拱手：

　　“张捕头辛苦，这位便是苏老爷介绍的人。”

　　一侧身，将陈痞让了出来。

　　陈痞扫视一眼屋内，一步来到张绣近前，拱了拱手：

　　“张捕头你好，在下陈痞。”

　　不用过多介绍，他的大名与事迹，前几日还在城门口张贴呢，这张脸就是最好的名片。

　　张绣哈哈一笑，没搭理陈痞，反倒向苏福拱拱手：

　　“苏管家客气，苏老爷的人，我会好生照顾，”

　　“那便多谢张捕头了，府内繁忙，小老儿先行告退。”

　　苏福很识趣退出班房，临走时向陈痞嘱咐：

　　“在这好好干，张捕头可是本县神捕，县老爷身边红人。”

　　苏福出屋将房门关死，屋内就剩下张绣与陈痞二人。

　　“你叫陈痞是吧。”

　　张绣笑着打量一番陈痞，高高大大个子，身材健硕修长，倒像块好料子。

　　陈痞点头：

　　“是的捕头，我来述职捕快，以后还望多多关照。”

　　“哈哈，好说，好说。”

　　“既然是苏老爷介绍来的，以后都是自家弟兄。”

　　从后面柜子里，拿出一套崭新捕快服，放在桌上：

　　“这是你的公服，今日便开始当值，不知薪饷方面，苏老爷与兄弟说了没？”

　　陈痞笑着点头：

　　“都说了，在衙门口当差，每月100个钱。”

　　张绣见陈痞回答流利，点点头笑道：

　　“都知道衙门口当差，每月100个钱，连自己都养不活，更别提家人了。”

　　“兄弟为何还要来啊？”

　　陈痞义正言辞：

　　“为民除害，除暴安良！”

　　“哈哈哈！”

　　这句话惹得张绣大笑，笑声过后饶有深意看向陈痞，语气略带点威胁：

　　“虽说你是苏老爷担保来的，但各个行当都有着不成文规矩。”

　　“听话好好干，有功绩便能升职。”

　　陈痞面色不变回着：

　　“多仰望张捕头提携。”

　　“嗯，换上衣服，后外候着。”

　　陈痞利落换上崭新捕快服，内衣中衣下装鞋袜，这些都是苏福提前打点过，说白了都是付了钱的，比其它捕快要好很多。

　　陈痞穿戴整齐完毕，到门口与其它捕快一样，列队候着。

　　十几个捕快见陈痞出来，都将目光锁定在他身上，有的撇撇嘴不屑一顾，有的眼神中露着羡慕。

　　没多会功夫，张绣从屋内出来，开始布置今天工作。

　　巡值的巡值，查案的查案，人都走后，场中只剩陈痞与另外一名新来不久的捕快。

　　“蒙虎，陈痞是新人，以后交给你带了，今日到宝善赌坊收月钱。”

　　挥挥手：

　　“到库房领装备去吧。”

　　张绣说完转身回屋，根本没给二人反应空间。

　　听到去宝善赌坊收月钱，五大三粗的蒙虎，一张脸顿时垮了下来。

　　瞅了瞅陈痞，愁眉苦脸叹口气：

　　“跟我来吧。”

　　他甚至都没功夫与这位新来同事客套，如霜打的茄子，带着陈痞转后院仓库领装备。

　　陈痞则没多想，一路跟着到后院。

　　仓门开着，守值库管老头，将二人装备拿了出来，随口问着：

　　“虎子，老张安排你俩啥活啊？”

　　“还能啥活，到赌坊收月钱呗。”

　　老头一听这个来了兴趣：

　　“不会是宝善赌坊吧？”

　　蒙虎委屈，只叹了一声：

　　“哎。”

　　拿起自己装备，官刀，束带......磨磨唧唧穿在身上。

　　陈痞则利索多了，迅速穿戴好装备，崭新官刀握在手里，像模像样。

　　蒙虎瞅瞅他的装备，嘴里嘟囔着：

　　“还是有人关照好，啥都是新的。”

　　陈痞听着他羡慕语气，没发一言，只和善笑了笑。

　　两人穿戴好了出县衙，挎着官刀一路走在街上。

　　直奔宝善赌坊。

　　路上，蒙虎一直唉声叹气不止，原本挺凶的长相，此刻却扭曲成麻瓜状，很有反差感。

　　陈痞左右看了看，到处人少地方，才笑着开口：

　　“蒙兄这是咋了？”

　　蒙虎听陈痞问话，这才停住脚步，转身与他面对面，愁眉苦脸：

　　“兄弟新来第一天，有些事你并不知。”

　　“这宝善赌坊月钱，可不是一般人能收的，捕头儿给咱来这么个苦差事，明显没安好心。”

　　陈痞一听这话来了兴趣：

　　“哦，蒙兄你说说，这里面有什么......”

　　蒙虎叹口气，瞧一旁茶馆里没人，拉着他便进去。

　　茶馆伙计一见当差的来了，连忙招呼：

　　“哎两位差人，喝点什么？”

　　“一壶高碎。”

　　“好嘞。”

　　啥叫高碎？

　　这可是从古到今的名茶。

　　茶砖......的碎沫子。

　　点了壶最便宜的高碎，别名满天星。

　　倒碗里需沉淀沉淀，不然喝一嘴茶叶沫子。

　　等着满天星沉淀时候，蒙虎依旧愁眉苦脸开口：

　　“兄弟有所不知，这宝善赌坊老板是个狠角色，西城都出了名的。”

　　“让咱们哥俩去收月钱，明显难为人。”

　　陈痞顺口回道：

　　“收不上来就不收呗，有啥难为人的？”

　　“唉。”

　　又是一声长叹，蒙虎认真看着陈痞，见对方确实不知道里面细情，不顾茶叶沫子沉底，灌下一大口：

　　“既然都跟着我了，那就说说。”

　　茶馆此刻没什么人，蒙虎也没藏着掖着：

　　“像咱们这种新来的捕快，根本没有辖区，更别提接触办案了，一点油水都没有。”

　　“收不上赌场月钱，没有功绩只靠那每月100个钱的薪饷？”

　　“呸——”

　　蒙虎吐出一口茶叶沫子，语气有些憋屈：

　　“能养活个甚。”

　　听着蒙虎牢骚，陈痞也算对这份工作有个初步认知。

　　说白了，捕快这个工作看似光鲜，可背后水深着呢。

　　每月100个钱，为啥请客送礼也要往里剂？

　　这里面说道可多了。

　　买放罪犯嫌疑人，勒索受害者报案人，欺压小商贩，栽赃陷害......

　　不从这里面搞点油水，只那点薪饷能过下去日子？

　　可这些捞油水工作，还轮不到两个新来的。

　　要想涉足这里，还需一点点往上爬。

　　听明白大概意思，陈痞点点头。

　　看来想要收集到附近势力情报，还需展露点手段。

　　等？

　　他是没功夫等的。

　　两人喝完了一壶茶水，蒙虎摸出5个铜钱结账，带着陈痞前往宝善赌坊。

　　没办法。

　　不想去，也得去。

　　捕头交代下来的事，还能拖着不成？

　　陈痞与耷拉脑袋蒙虎不同，眼神中有些期待。

　　两人沿着街一直往前走，沿途小商贩见到二人，都鄙夷撇撇嘴，小声嘟囔着：

　　“呸，狗腿子。”

　　二人走了半刻钟，停在一处宅院门前，陈痞看了看门楣上四个大字。

　　宝善赌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