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宋琛之死 凋零之密
寒冷。
这是宋琛如今唯一能感受到的东西。
【冬】性相所蕴含的力量没有伤到他的身体,但却触及到他的灵魂。
思维仿佛被冻结,时间在这一瞬失去了意义。
在万古之中,即使是死亡本身亦会消逝。
小荷的暴起,周河安的怒骂,宋晴的痛哼,行尸阴森的嚎叫。
现实的一切都在逐渐远离宋琛。
在意识即将陷入永眠的那一刻,那不知名学者跨越时空的诘问回响于宋琛的脑海。
【法术,是攀升的阶梯,死亡,是向下的路径,接受自己的终局,便是【冬】之道路的开端。】
【一切皆是虚妄,我们存于终将凋零的现实之中,寻求对于永恒的答案。】
【于我终局之后相会的旅人啊!你是否也愿意接受?接受自己的终局?】
行尸枯瘦的身躯显现,对生机的渴望驱使它去触碰眼前的宋琛。
死亡的气息降临,可在这一瞬,原本已然褪色的,过去的片段迥然鲜活起来。
第一次杀人,第一次以少敌多,第一次闪避子弹,第一次向着坦克冲锋,第一次.....
他的一生都在战斗中度过,记忆不断浮起又下落。
最后定格在一间医院的病床前。
那床上躺着一具苍老无比的躯体,密密麻麻的针管连接在他的身上,许许多多的仪器正止不住的跳动,发出刺耳的滴答声。
若是以旁人的眼光看来,床上这人应该是八九十岁,将行就木的年纪。
可宋琛却知道,他不过三十来岁,身体的极度恶化不过是因为疾病的折磨和早年的旧伤罢了。
为什么?因为床上躺着的,就是他自己。
【结局注定,仿若海枯石烂,烈阳终熄。】
疼痛折磨着这一腐朽的身躯,但宋琛的脸上却显现出不合时宜的释然表情。
只因他感知到了,那窗外的嗡鸣,远处的震动,机械履带的攀附。
一切的一切都表示着一个沉重的现实,宋琛于世界中的敌人们察觉到了他的虚弱,迫不及待地想给予他最后一击!
敌人是谁来着?目标太多,宋琛甚至一时间记不完全。
是那群恶心的器官贩子?呜呜呀呀的教派团伙?还是说收割世界的金融巨鳄?
或者贩毒集团?军阀残党?大家族余孽?
宋琛这短暂的一生中,干掉的这种玩意数不胜数,虽然他们总会像地里面的杂草一般不断生长。
但宋琛并不在意,他只是像个老农似的,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杀戮。
“前辈!”
一声带着疼痛的惊呼刺破了宋琛沉沦的意识,叮叮当当的交战声传来,可最后也只余下仿若遭到重击的闷哼。
宋琛的意志不受控制,又一次陷入了过去回忆之中。
........
病床上的宋琛感知着被天罗地网包围的病房,嗤笑着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又急切,又胆怯。
外面不知有多少人想亲手终结掉这徘徊于内心久久不散的梦魇,想驱散这乌云密布的天空。
可他们不敢!
即使无人机盘旋在四周,即使机器人已经探明了前路,即使天基武器已经指向了那将行就木的身躯!
他们那藏于严密外骨骼里的肉体仍在颤抖,灵魂仍在恐惧!
恐惧着肉体凡胎中蕴含的毁灭力量!
而想到这些,宋琛确实应该露出释然的表情。
一生的战斗,总算是有了结果。
他已经超越了个体的符号,变成了一种象征!即使今天就是他的终局,这份恐惧也会存留于世间,震慑那心怀恶念的所有存在!
宋琛也曾迷茫,也曾恐惧,也曾彷徨。
但今日,一切的一切烟消云散,或许,他真正可以放下所有,平静的接受结局。
自己已经做好了一切,是时候该休息了。
机械般的踏步声传来,无数道红外线瞄准了病床上的干枯躯体。
一个又一个天花板高的外骨骼装甲迈入这狭小的病房之中。
即使再怎样试探,再怎样保证,现场这些人仍面带心悸,有些甚至止不住的干呕。
但这件事却只能由他们完成!
这是一场仪式!宣告他们摆脱恐惧,迎来新生的仪式!
他们必须亲手终结眼前这只恶魔!必须叫他为自己的恶行付出代价!
而宋琛仍躺在病床之上,对外界的一切无甚反应,好似已经接受了自己的结局。
真的?
当然是假的了。
.......
现实之中,那冰冷的利爪已经要切断宋琛的脖颈,他已经感受得到那浸入骨髓的冰寒!
可他仍紧紧注视着病床上的自己,眼睛都不敢闪动。
宋琛的最后一舞,即将上演。
藏身于外骨骼中的人们分列四周,拿出那被圣水洗礼,加持圣言的左轮,高声赞颂着他们主的名字!
虽然步调不齐,声音微弱,但这一举动好似给予了他们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
声音越来越大,自身所做之恶在这洪亮的赞颂中好似被洗刷,那种理所当然的态度又一次出现在他们身上!
我们是神明选中之人!我们生来高贵!贱民生而卑微!
为主牧羊!羔羊回馈我血肉!有何不该?!
蠢货就应该为我这种聪明人献上一切!凭什么他们敢反抗!?
是他们自愿的!我又没逼他们!到头来还怪我咯?
这样下去,或许他们还真能忘却恐惧,继续变成那高高在上的天人!
当然,宋琛定不会让他们如愿!
“真难看啊.....”
病床之上如枯瘦尸体般的宋琛发出了刺耳的嘲笑声!
那神圣的氛围霎时停止,世界忽地寂静一片....
“恶....恶魔!”
有人惊声尖叫,有人恐惧逃跑,有人慌乱之间终于是鼓起勇气!
朝着病床之上的宋琛,射出了那据说神圣无比的子弹!
——砰!
不知有多少人将希望放在这颗子弹之上,他们是多么期望能打倒这只恶魔,重新享有自己应该享有的一切啊!
可马上,宋琛只会以最为绝望的姿态!打碎他们的幻想!
他动了。
即使是现在拥有法术的宋琛也无法理解当时自己在临终时爆发出的武术。
那种程度的招式,那种程度的攻击。
就算用上法术,宋琛也不觉得自己能够复刻,那已经超越了武术的范畴,达到奥义,甚至神通的境界!
子弹爆射而出,宋琛缓缓起身,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静止。
只见他拔下那输液软管的针头,赤色的鲜血滴落,于是宋琛就着这滴热血,抬指一拭。
鲜血于空中包裹住行进的子弹,于咫尺之间扭转了它的路径,擦着宋琛的头皮镶入墙中。
——打空了!
在旁人看来,或许是神圣的子弹都在畏惧眼前的魔鬼!
外骨骼明明有着最为先进的通风系统,可这些人好似仍能嗅到那滔天的血腥!
心理被击垮,装甲中竟爆发出阵阵孩童般的哭声,转身欲走。
宋琛哪会让他如意。
并指作弓,将手上那根软管如利剑般掷出!
——砰!!!
塑料材质的软管命中特种合金制成的装甲,竟爆出穿甲弹似的激鸣!硬生生洞穿了装甲,将这具骇人的外骨骼钉在墙上!
——滋滋滋滋!!!
玻璃化作漫天纷飞的碎片。
窗外无人机的转轮机枪泵动,钢铁风暴般的弹雨袭来!
可宋琛恍若未觉,他只是缓缓的脱下衣服,露出他那伤痕遍布的残躯。
他知道,自己当时仅存有一口气,肌肉萎缩,双目将近失明,疼痛不停地干扰着他的感知。
很难想象,这是曾经一位毁坦克如同儿戏的绝顶武术家。
一个人的力量终有极限,他已经做到了最好。
明明能在临终之际享有安宁,为何要进行这最终最后最无意义的战斗呢?
脱下衣服,宋琛如同斗牛士般将其展于手中,朝着漫天的弹雨,挥衣一震!
能够摧毁万物的金属风暴却被这轻薄的衬衣裹挟其中,不由自主地向着四周激射!
漫天的弹雨击落密密麻麻的无人机,将逃跑的装甲打成筛子!
一时间,久违的宁静重新降临这狭小的病房。
咳嗽两声,看着手心的鲜红的血迹,宋琛笑着摇了摇头。
踩着满地弹孔的地板,掠过不成人形,豪言壮语的天人们。
宋琛径直立于阳台之上,向着世界所有憎恨他之敌人,肆意展示这副枯瘦的身躯!
如死亡般的寂静仍在持续,随后恐惧终于后知后觉般袭来!
尖叫,怒骂,祈祷。
慌乱,绝望,恐惧。
感知着远处溃不成军的敌人们,释然的表情又一次出现在宋琛脸上。
今天,必然是他的结局。
地球轨道之上,那辉煌的天基武器已然展开,矛头早已对准宋琛。
但那又能怎样?
人总是想于幸福中寻求安宁,可面对注定到来的死亡,用幸福来掩盖对死亡的恐惧,不过是如同用糖果欺骗孩童的行为罢了。
正如同眼前慌忙逃窜的敌人,一旦撕开他们幸福的假象,死亡的恐惧终会如梦魇般缠上他们。
接受死亡说着好听,不过是到了最后,被现实摁住头皮,不得不去承认而已。
那宋琛呢?既然今日就必定死亡,那他的回答,又是如何?
天空中传来剧烈的轰鸣!
他伸出手掌,从干枯的指缝间注视着那从天空中缓缓坠落的陨星。
——天基武器。
人类最为强大,最为恐怖的力量被发动,而它的目标——仅仅只是一位凡人。
随后,他止不住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是如此狂放,如此肆意!仿佛那即将到来的毁灭不过是弹指间的尘埃!
死亡对于那些不敢承认之人乃是最残酷的惩罚。
但对于宋琛,它从未远去!
在漫长的旅途里,在一生的战斗中!
死亡早就与他同行,成为他的身躯的组成,化作他意志的部分!
面对这终于到来的时刻!
那个回答,早在他第一次朝着邪恶挥拳之际,就已做出!
“我!早有觉悟!”
迎着毁灭的流星,宋琛的目光好似洞开时空,察觉到了那于世界之外回望他的视线,他枯瘦的脸庞回以微笑。
随后——轰!!!!!!
世界空白一片,湮灭的能量让大地如同波浪般起伏。
山丘被摧毁,森林被夷平。
那道干瘦的身躯也消失不见,好似被天灾接引归去。
宋琛——死亡。
睁开眼!冰冷的利爪已刺破宋琛的皮肤,寒气顺着血管蔓延全身!宋琛灵魂仿若枯竭,好似风中残烛!
微弱的抽泣声传来,与其相伴的便是那不知名学者最后的疑问。
【你,可有准备?】
勾起嘴角,他的回答从始至终,都无改变。
“我!早有觉悟!”
随着答案的付诸!周遭的‘寒冷’已不再与他为敌,凋零的力量先是凝结成漫天的冰晶,随后纷纷化作静默的赞歌,回归宋琛将近枯竭的灵魂!
漫宿之内,那通天彻地的纯白门扉回应了他的觉悟!
死亡并非终结!他,即是凋零!
【永恒....唯余静默........】
脑中辉光大盛,那道声音于灵魂中隆隆回响。
【你掌握了奥秘——【凋零之秘】】
静止的时间重新流动,行尸疑惑不已,旺盛的生机消失不见,可却有一种与它相似,却更为宏大,纯粹的意志缓缓苏醒!
宋琛凝视着眼前行尸,虽未言语,可力量却漫溢而出。
“凋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