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攀升
“有人吗!快来搭把手!我婆娘和女儿都埋里面了!”
一栋倒塌的房屋外,一个男人心急如焚地大吼着。
他的指甲全部外翻,不停流着鲜血,可他恍然未觉,只是不停地用力,抬举着沉重的梁木。
阵阵孩童的哭声传来,男人急忙勉力安慰。
“二丫不哭,爹,马上就来救你...有人吗!来人啊!”
他的呼救声消散。
消散在火场中,不停打滚的惨叫声内。
消散在哨塔旁,身上刀伤遍布,死不瞑目的守卫眼里。
消散在街道上,因救火,被炸弹余波扫过,只余下半截身子的工人中。
良久,就在孩子哭声渐弱,力气快要消耗殆尽,梁木在他绝望的神色中愈发下沉之际。
一双大手伸出,稳住了梁木。
“谢...谢谢...”
宋琛凝望着眼前脱离着感谢自己的男人,看着四周的惨剧。
重心下沉,腰腹发力!
屋顶连带着横梁一并被他抬起!抛至一旁!
男人赶忙上前,可视线扫过,他便失声痛哭起来。
宋琛回看。
只见得废墟中,一位母亲弓着身子,在房屋塌陷之际为身下的孩子造出了生存的空间。
而她自己,早已生机全无。
轻轻将还有呼吸的孩子交予男人,宋琛默默替这位母亲合上了眼。
继续加入了救援的队伍中。
........
“重伤员放担架,轻伤员能动的跟我们走,不能动的原地等待!”
“不要单独进入,里面可能有没有引爆的火雷!重复一遍....”
“有序撤离,性命要紧,不要想着家里面的东西了!”
浓烟呛鼻的臭味中,工会人员穿梭在变成废墟的炼钢厂里,有序的救助伤员,过了一会儿,有人惊喜的呼喊。
“会长回来了!”
众人视线投去,只见严绂一人举着一座高达八米的水塔,沉重的脚步声踩在地上激起阵阵裂痕。
走到位置,她大喝一声!高高跃起!
装满水,沉重无比的水塔被她扛在肩上,冲着还在着火的区域,倾倒而下!
——轰!!
原本燎原的火势瞬间熄灭!
本来会烧成白地的钢厂也得到了保留!
轻轻落地,漫天的欢呼声又一次激发了众人的斗志!
宋琛也结束了救援的工作。
看着在人群中慰问伤员,鼓励队友,最后登上高台发表演讲的会长。
白先生对他说的那句话又一次得到了肯定。
“只要会长还在,天就塌不下来!”
宋琛深以为然。
看到宋琛,严会长冲他打个手势,两人不去打搅救援工作,来到废墟当中,边走边攀谈起来。
远处天空蒙蒙亮,已经有了晨曦的曙光。
可行走于残垣断壁之中,萧索的滋味还是止不住传来。
“严会长,你左脚三步远那里有颗地雷。”
抬脚踩下,撞针反应不过来就被高速摧毁,严绂夸赞道。
“宋老弟眼神不错啊。”
“不是说联军还在准备阶段吗?怎么摩擦直接变成火并了。”
掏出一个烟斗,在确认宋琛不介意后,严绂吞云吐雾地回答道。
“那群狗官一肚子坏水,谁晓得他们打的什么鬼主意,烈性火雷都舍得拿出来,真是屁眼子黑。”
手掌抚过一节变作焦炭,看不清形状的机器,那是大家省吃俭用从黑市买来,本想减轻工作强度的玩意。
严绂长呼一口气,吐出飘渺的烟雾,摇头道。
“本来想慢慢跟他们磨,等那些大人物忍不住了直接斩首,可现在,坐不住的反倒成我们自己了。”
烟的气息消散在空气中,可怎么也盖不住废墟中那股火药的残留。
大家族稳居内城,他们不在乎伤亡,外面就算死完了也伤不到他们根基,不过是亏损多少的问题罢了。
但工会不能这样子,因为他们是好人。
好人,就会被拿枪指着
收起心思,宋琛继续道。
“必须主动出击,这样的不对等偷袭工会承受不了几次的。”
“是啊....不管那些劳什子大人物有什么目的,我怎么都得保护大伙才行。”
严绂吞云吐雾的姿态笼罩在微弱的晨曦中,不知为何,刚刚搬动水塔,神勇无双的会长在宋琛眼里竟显得疲惫不堪,好似在进行一场看不见尽头的远征。
虽然知道可能冒犯,可宋琛还是下意识地问道。
“严会长,若是你能一个人出城,脱离这个漩涡,你会选择离开吗?”
“哈哈。”
严绂笑了两声,她知道宋琛没有恶意,掂着烟斗调笑道。
“宋老弟,看你这样子我就知道,你肯定没有成过家”
远处地平线上探出一缕光明铺满大地,它照亮残垣断壁的废墟,也照亮严绂已经失明的半边眼睛。
金色的华光映在她脸上,却为可怖的伤痕增添了几分神圣。
“不论男人还是女人,没有结婚,无论多大,也只能算是个孩童。而一旦成了家,有了孩子,他们在那一瞬才算得上成熟。”
宋琛没有打断,保持与严绂并行,两人脚步踩在灰烬上发出咔哒的声响。
“我今年三十八了,结过三次婚。
“第一次当时还小,被牙贩子卖到这边来,被人玩腻了,不到一年就被卖到妓院里去。”
严绂声音平淡,吐出的烟雾模糊了她的神情,好似在简述一个不相干的故事。
“第二次在妓院里,被一个混混看上了,把我掳走,我没反抗,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天生就是这样。”
她深吸一口,再缓缓吐出。语气忽然松快了些许,连烟雾都似乎变得轻盈。
“但,第三次不同。那时候我又一次被抛弃在街头,寒冬腊月,已经是半个死人,可是一个乞丐看到了我,把我抱了回去,养了我半年,硬生生给我拉了回来。”
讲到这里,严绂的语气不自觉变得轻快,空气中都洋溢着幸福的滋味。
“我们成了亲,他特意去大院里面捡了红纸与胭脂,我们在那个只有半个人高的棚子里面,对拜成亲。我给你说宋老弟,真只有这么高。”
她眼中带光,一边说,一边给宋琛笔划。
“孩子出生那天,我第一眼看到那与自己相似,小小的一团。顿时,就在那一瞬,我严绂,才真真正正地‘活’了过来。”
宋琛看着眼前这位站在苏州城顶端的三阶强者,谁能想到受人敬仰的她会有这番过往呢?
她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犹豫与软弱,敌人会来攀咬,队友会丧失自信。
也就是面对和她实力相近的宋琛,这才能一展心扉。
突然,她的语气陡然转冷,烟斗在手中被捏得吱呀作响。
“后来黑帮看到了我还活着,觉得丢了他们的脸,杀了我丈夫,放火烧了我家。我拼命逃出来想去救孩子,结果他们当着我的面......把她摔了。”
“那一刻,我‘醒’了。”
重新续上烟丝,严绂深吸一口气。
“我杀进黑帮,杀掉了所有人,随后被通缉,四处流浪,最终在这里安了家,被推举为会长。”
“我也没啥本事,但大伙都相信我,我也就扛下了这个担子。”
严绂正视宋琛,肃然道。
“宋老弟,工会就像我孩子。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让我失去第二个,不可能。谁要摧毁它,除非跨过我严绂的尸体,谁都能跑,我不能。”
宋琛抱拳施礼,不由得告罪。
“是我得罪了,严会长。”
严绂摆摆手,倒是来了兴趣,反问宋琛。
他倒也不隐瞒,径直说出了李家人的来意。
听到四阶的消息,严绂倒不是很吃惊,只是感叹自己仍需努力。
这时,宋琛袖上一个纽扣滴答作响,这是翠云楼赠予的传信奇物。
放在耳边,良久,宋琛直言道。
“有消息,明天正午,太守会带队出城狩猎凶兽,可以趁此机会。”
严绂点点头,指着远处天地交界处,那里正撕开夜幕,涌出熔金般的光。
“宋老弟,是今天了。”
宋琛抬眼望去。
辉煌的烈日挣脱地平线,攀升而上,肆意挥洒着漫天的金光!
它照亮了严绂脸上伤痕铸就的勋章,照亮了废墟中抢救的工会身影,也照亮了他怀中那枚黄铜口琴温润的边缘。
长夜终尽,而有些东西,必将如这烈日般,再度升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