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英雄不自由
“你伤得这么重!还来站个屁的城门啊!”
半拖半拽地帮张校尉卸掉沉重的铠甲,胡副官又扔了半吊钱出去,堵住醉醺醺看门人的嘴。
颤巍巍地喝了半壶水,张校尉苍白的脸色这才好转不少。
“规定是这样的....巡查司如无要务,需配合...”
“狗屁!”
胡副官环顾四周,发现没有其他部门的眼线后,这才靠近张校尉,耳语道。
“老张,实话给咱说,你是不是得罪那群当官的了,不然他们不可能做这么绝!”
沉默了片刻,也犹豫了片刻,可看着胡副官认真的脸庞,他还是回答道。
“老王的孩子来求我了,他们这次太过分了,兄弟们的抚恤些....”
“好了!”
胡副官又忍不住探了探四周,把张校尉拉到更隐蔽的角落后,小声开口。
“你疯了!老张,你又不是不知道规矩!顶多不过两道手,就当喂狗了不是!怎么..”
“五道!”
他径直打断了胡副官的话,双手紧紧攥成拳头,眉眼间青筋泵动。
“起码经了五道手!拢共没剩几个钱,结果送到别人在哭丧的家里,你猜怎么着。”
张校尉仿佛是被气笑了,剧烈的情绪起伏让他止不住的咳嗽,而胡副官只得沉默。
“那些去送抚恤的人没捞着好处,指着别人婆娘讨赏钱,他妈的!”
拳头重重敲在城墙上,可也没激起半点回响。
日落西方,太阳昏黄的余晖照耀着铮亮的铠甲,却反射出凛冽的寒光。
“妈的!这些天那些有品级的高官都发了疯似捞油水,往外运,怎么了这是。”
胡副官沉默了片刻,看着与自己出生入死多年的战友,咬咬牙,低声道。
“老张,这几天你千万不要再去出头。城内大家族些要和外城的泥腿子打起来了!当官的害怕伤到自己的瓶瓶罐罐,等过了这段时间,我再去帮弟兄们想想办法。”
“等?我倒是能等,那些孤儿寡女能等多久啊。我都想去私下接济....”
“说什么胡话!”
胡副官像是听到什么不该听的,压着恐惧急忙道。
“‘私下救灾,暗养死士’这八个字扣下来,你多长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我....唉!”
胡副官拍了拍张校尉的肩膀,万般嘱咐他不要冲动,这才离开。
揣着老下属留给自己的水壶,张校尉叹了口气,休息了一会,重新穿好铠甲,站于门前。
他不想被扣上一个不听指挥的帽子。
这么多年,他从一个没有关系的愣头青,硬生生干到校尉,每一步都是用伤疤和血汗换来的。
所以他格外珍惜这一官职,不想它落得半分灰尘。
沉重的铠甲压得他腹背生疼,可他还是挺直了身子,如接受检阅般站得笔直。
另一个醉醺醺的看门官看到他这副样子,摇摇头,提着酒葫芦踱步走远。
正对着夕阳,张校尉慢慢盯着太阳落山,月满枝头。他仍坚持着,直到一阵不合时宜的惊呼声响起!
——“救命!”
刚才核对完文书的一辆马车背后,顿时钻出了一位惊魂不定的女子!
女子披头散发,姣好的衣服被撕成破布,鞋都跑掉了一只,仔细看,怀里还抱着个婴儿!
而她身后,紧紧跟着两个打手模样的帮派成员。
她看到张校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狂奔过来!
“救命!军爷!他们是拐人的贩子!”
张校尉一惊!赶忙把女子护到身后,正面迎上了跑来的两个打手。
他目光如炬,一眼就盯到了这两人脖子上的猎豹刺青,不由得头疼起来。
黑爪帮的人。
在内城,巡查司自然是说一不二,可到外城,黑帮才是那一块的地头蛇。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官府对外城不管不顾,通通交予那些家族打理。
而谁又不知道黑帮就是大家族的黑手套呢?
难办。
心思飞转,毕竟是老兵油子,张校尉气势一点没落,径直问道。
“你们是哪家的?出城文书上明明写的是杂货,怎么跑出来个女人!?”
两个打手连连道罪,陪笑道。
“军爷,误会啊。这个女人是我们东家买的家仆,凑巧搭我们的车回去而已。”
放屁。
看着瑟瑟发抖,将婴儿护在自己身后的女人。张校尉哪不知道这些黑道的伎俩。
外城的妓院偶尔会上栏一些高档的货色,怎么来的?
不就是在内城里面捞的良家女。
甩开打手暗中推来的荷包,张校尉的眼神愈发鄙夷。
什么时候外城人的狗爪子都能伸到内城来了?
应许是兄弟们遭遇的刺激,他暗下决心,准备管管这事。
“家仆?大明律有言,成仆只可自愿。我怎么看这位女子都不像自愿的。”
可能是张校尉的语气让这个女人看到了希望,她也鼓起勇气大声道。
“我没有卖身!本来我就是带孩子出去透气,被打昏了醒来就在马车里了!”
听闻这话,两个打手笑意不减。
“军爷,您何必听这种贱货的胡话,我们这里可是确确实实有着她的文书呢。”
女人不敢置信:“怎么可能!”
可随着那道文书被展开,张校尉越看越是心惊。
那打手得意的讲解着。
“这个女人已经被她的丈夫给休掉了,同时她的爹娘也签了名,承认她不孝。按理说这种贱货早就该死了,可还好....”
张校尉手在发抖,清冷的月光打在他身上,寒意从脚底直冲脑门!
他不敢听到后续的内容,可打手话语不停。
“还好官府与大善人们好心,成立了福利院,专门收容这种无家可归的人,嘿嘿,从这个角度,我们就是她们的再生父母啊,官爷。”
狗屁!狗屁福利院!
说白了不就是窑子吗!还是那种死窑!
听闻这话,身后女人也崩溃地大喊!
“不要!不要!我爹娘给你们放债逼死!丈夫被你们用石散给祸害!你们还要盯上我们孤儿寡女吗!”
打手只是笑笑,冲着张校尉展示了官府下发的文书。
“军爷,您看这官印,我们可是合法的善事啊。”
“就是,官爷都说过,只有那些侠客才会不知轻重,阻拦天下大同,军爷您不会....不知轻重吧。”
回忆着老王孩子的哭声,想着胡副官手掌按在自己肩头的叮嘱。
看着那文书上一个个熟悉的印记,张校尉只觉得身上的铠甲无比的沉重,沉重得他支撑不起。
他只是沙哑着开口,语气陌生得不像是自己发出。
“既然有...官府文书,那照例办事即可。”
身后的女子发出绝望的哭声,张校尉紧闭着眼,掌心被满脸堆笑的打手硬塞进一个荷包。
“军爷敞亮,下次方便可以来喝酒,有什么问题,都可以互相帮助嘛.....”
女子的指甲扒拉着地面,可是打手只是一用力,她的五指便在地上磨出鲜艳的血痕!
“孩子!孩子!”
像是恳切,也像是绝望。她用尽最后力气,将怀中的孩子抛给张校尉。
默默接过,看着襁褓中紫青的婴儿,张校尉不敢想象那种死窑为什么会需要婴儿!
“军爷,这个小孩也是归我们福利院照顾的,你...”
“文书上没写。”
“军爷...这不太合规矩吧....”
“文书上没写!”
像是为了守住什么似的,张校尉紧紧地把婴儿护在怀中,周身杀意凛然!
“啧。”
两人耳语一阵,又恢复了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既然军爷也愿意当个善人,我们自然是成人之美,只不过....这个孩子养着可不容易啊...”
好似意有所指,张校尉也不愿回应,只是感受着怀中微弱的气息,默默闭上了双眼。
好像在正午直视刺眼的阳光,他不敢去触及那母亲的眼神。
他想到了自己兄弟们余下的亲人们,会不会有一天,他们也会落到这个下场!?
难道.....我也是帮凶!?
刺鼻的血腥味传来,他好似又回到了那天晚上,面对不同的情形,自己竟同样的无力。
这时,他多么期望自己没接下这个差事,要是...要是自己不是巡查司的校尉....
他在这个时候,肯定会高呼一声。
“放开。”
冰冷的话语从张校尉背后袭来,他转眼看去,霎时,漫天的杀意扼住了他的心脏!
那...应该是个人影。
张校尉不太确定,因为那个“人”散出的威势甚至远超城外的高阶凶兽!
压迫感顿时让他回到了小队全灭的那一晚!
人影向他走来。
步伐如同洪钟敲在心头,冷汗沁湿后背,捕食者般视线对他上下打量。
良久,就在张校尉认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
宋琛满意地吐出了两个字。
“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