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真把我当小孩吗？这比你之前给我讲的睡前故事还离谱。”

　　装模作样地责怪了一下宋晴大晚上不睡觉，思虑再三，宋琛还是把今晚在梦中的故事大概告诉了她。

　　理由很多，但归根结底，危险不会因为无知就消失，既然今后二人的命运紧紧相连，那么逐步告诉她世界的真相，才是负责的行为。

　　不过宋琛倒是有点好奇之前原主讲过什么故事这么离谱。

　　“啊，就是你说自己梦到了一个大家都吃得饱饭，看的起病，没有什么地痞流氓，也没啥贪官污吏的世界。”

　　“那确实离谱。”

　　将窗台边的破布玩偶拿进来，这个玩偶身躯是布料，眼睛是琥珀和花瓣，手脚却有着血肉的质感，手掌接触，李四的声音传入宋琛脑海。

　　“真的回来了！宋哥，我家就在那边！我记得这附近....”

　　没有回答兴奋异常的李四，宋琛示意宋晴也抓住这只人偶，随后一声惊呼传来！

　　“真的！哥，我还以为你喝假酒把脑袋喝坏了。”

　　“不是，我在你眼里是什么形象啊...”

　　宋晴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李四也反应过来对宋晴问好。

　　“大姐姐你好呀，我叫李四，被宋哥救出来的。”

　　“哥，他叫我姐姐诶，乖，弟弟乖，姐姐去拿糖给你吃。”

　　“你也没比他大多少....”

　　望着急急忙忙跑去自己房间拿糖的宋晴，宋琛叹了口气，转头和李四商量起来。

　　既然答应了要带他回家，了解各项信息乃是基础。

　　“李四，你说你在外城居住，可据我了解，外城现在很多地方都变成了炼钢厂，我记忆里也没有叫张家豆腐铺的地方，你还有其他关于你家位置的信息吗？”

　　“我是嘉靖四十年去服的徭役，到地方我肯定能看出来！”

　　宋琛眉头紧皱，在现在这个年头，底层人的生活不可谓不艰难，李四死亡至今已经过去五年，这期间生死离别只是寻常。

　　炼钢是个很累的活计。

　　在工会没出来之前，一个力工一天大概要工作八到十个时辰，很多人进厂后大概率活不到三年。

　　为何还是有许多人涌入这个行业谋生？

　　因为没有其他的活路。

　　粮食和一切的副产品都在官府的控制之下，价格被拉高。

　　许许多多的营生持续不下去，农田被兼并，民间手工业破产。

　　其目的，就是将这些人转化成流民，变作炼钢的耗材和炉渣。

　　按理来说，封建官僚并不该有这样的控制力。

　　就算有，这样做也解决不了粮食问题，迟早会引发动乱。

　　但不知为何，源源不断的粮食被朝廷凭空掏出，所有人都被迫接受了这残酷的安排。

　　直到现在，人们的某些生活必需品竟然要去黑市才能买到，可黑市背后控制的仍是各大家族，各大家族背后，还是官府的默许。

　　人们拼命工作，但被层层盘剥，最多也只得勉强果腹。

　　宋琛向着李四解释了这五年的剧变，脑海中，原本叽叽喳喳的声音戛然而止。

　　良久的沉默后，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颤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我....我哥....他从小就比我聪明.....他肯定....肯定有办法活下来的.....对吧，宋哥？”

　　“希望如此吧。”

　　忽然，房门被猛地推开，宋晴拿着油纸包着的麦芽糖闯了进来。

　　“来吃糖吃糖，我存了好久呢。”

　　沉重的气氛被打破，宋琛侧耳倾听，随后会心一笑。

　　“李四说他其实比你大，应该也叫你妹妹才对。”

　　“啊？不行！绝对不行！”

　　月亮悄然藏在乌云身后，深沉的黑暗笼罩着这座喧闹的城市。

　　.........

　　清晨，将昨日缴获的枪状树枝交给白先生鉴定后，宋琛带着李四向外城江边探去。

　　宋晴虽说也想跟过来，但在解决她怪病的问题之前宋琛定不会让她出门，而她自己也清楚这一点，虽然隐藏得很好，但宋琛还是看出了宋晴内心的失落。

　　行走之间，许多面容枯槁，疲惫不堪的人影从宋琛身旁擦过，那是下夜班回家的工人。

　　炼钢厂没有停工的说法，无论日夜，钢炉都不能停歇，而相比停炉所带来的损失，累死几个劳工算得上什么大事呢？

　　远处两个抬尸人架着两根竹竿。

　　一位面皮黝黑，身形干瘦的劳工尸体被架在竹竿上，好似供人展览的货物，时不时抬尸人还操控尸体完成几个高难度动作，妄图向街边的路人讨个赏钱。

　　无人搭理，对于脚步匆匆的劳工们来说，死人而已，哪个炼钢厂一天不死几个？

　　比起这些，迟到可是扣半天的工钱，这可比死人恐怖太多了。

　　抬尸人在街上行走，终于，路边一个妇人站了出来，付了好几个铜板后，赎下了自己丈夫的尸体。

　　如果没人认领，那么这个累死劳工的最终归宿就是被送到城外那些吃人鬼的嘴里。

　　看着泪眼婆娑的妇人，抬尸的伙计打了个眼神，人群中就钻出两个淫笑着的混混。

　　吃绝户。

　　这种抬尸的老伙计一眼就能看出来死了人的家里还有无男丁。

　　有，那就相安无事。

　　若没有，他们就会把接下来的活计交给合作的帮派。

　　就在妇人抱着尸体蜷缩着发抖的时候，宋琛上前，两脚踹倒正欲行凶的混混，随后瞪了那抬尸人一眼。

　　“滚。”

　　被踹倒的混混刚想叫骂，目光与宋琛冰冷的眼神接触，顿感手脚冰冷，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妇人低着头急匆匆地向宋琛道谢，随后拖拽着尸体消失在人流当中。

　　摇了摇头，宋琛带着李四继续前进。

　　目睹了这些，李四不禁发问。

　　“宋哥，这些人难道就只能这样吗？”

　　“不然呢？”

　　“他们或许可以出城去吧，找个没人的地方，种点庄稼也比这样好啊。”

　　“外界的生存并没有这么简单，没有官府文书，你一出城就算流民，任何人都能处置你，杀了都没人管。更何况城外还有凶兽和流寇，就算逃出去了，可能也是换种死法，在这里，好歹人们能活着。”

　　“活着吗....”

　　李四真像个玩偶般不再言语。

　　宋琛挤过拥挤馊臭的贫民窟。

　　经过叮叮当当，滚滚黑烟的炼钢厂。

　　穿过脚下血迹尚未干涸的小巷，来到了一处河堤之上。

　　这就是李四当年身亡的地方，接下来只要顺着记忆一路往回就能确认他家的大概位置，然后再接着调查就好。

　　宋琛这一路既是在完成对李四师傅的承诺，也是在熟悉这座城市。

　　虽有着原主的记忆，可总归还是要用自己的眼睛丈量才算得上了解。

　　总而言之，虽然有着心理准备，但宋琛还是觉得这座城市如同粪坑一般臭不可闻！

　　城市里的各个炼钢厂说白了就是焚尸炉，将人投进去活活烧死，产出充满尸臭的钢锭满足那些大人物见不得光的欲望。

　　“呵，真想......杀光他们啊。”

　　“宋哥？”

　　“没事，确定就是这里吗？”

　　“不是，你看那边。”

　　顺着脑内李四所指的方向看去，波光粼粼的江水在阳光的照耀下，显露出黝黑的颜色，如同在水中浸染的墨汁。

　　这是早上这些炼钢厂集中排放工业废水，倒没什么值得注意的。

　　可李四却语气低落，怔怔地说道。

　　“原来，长江里面，真的有鱼啊....”

　　宋琛凝神望去，在泛着油污和刺鼻气味的黑色江水中，条条鲤鱼翻着白肚，浮在水面。

　　它们无神的眼睛，倒映着岸边炼钢厂冲天的火光，折射出诡异而扭曲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