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三点,晨鼓的余韵还在临安城上空回荡,紫宸殿的铜钟已“当——”地撞响第一声,沉闷的声响穿透薄雾,震得殿外的汉白玉栏杆都微微发颤。
江万里站在文官队列的末尾,袖中藏着那份誊抄的弹章,红绸带勒得指尖发疼,却死死攥着不肯松开——那绸带是周伯端昨夜给他的,说“红为正色,能镇邪祟”,此刻倒像一道火,烧着他的掌心,也烧着他的决心。
御街的石板上还留着昨夜的露水,映着宫灯昏黄的光,像一条淌着油的河。队列里的官员们大多低着头,靴底碾过露水的声响细碎而压抑,没人敢说话,连咳嗽都要捂着嘴——谁都知道,今日的朝会不寻常,史嵩之“夺情起复”的事,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却没人敢先搬开。
“江秘书郎,莫怕。”身后传来徐元杰的声音,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腰间玉带擦得锃亮,连帽檐上的貂毛都梳理得整整齐齐,“等会儿杜侍郎奏事时,你便跟着出列——记住,声音要大,让陛下和满朝文武都听见!就算通进司的人拦,你也别退,有我们在!”
江万里点点头,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吏部尚书林光谦正朝这边瞥来。林光谦穿着紫色官袍,腰间挂着金鱼袋,脸上堆着假笑,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冰,直往江万里身上扎——昨日江万里去吏部找张郎中时,曾撞见他在偏厅里把一份弹劾杜范的密折塞进袖中,还听见他跟手下说“今日早朝,定要让那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吃不了兜着走”。江万里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今日,不是鱼死,就是网破。
“陛下驾到——”随着内侍尖细的唱喏,紫宸殿的朱漆大门缓缓推开,理宗皇帝穿着明黄色龙袍,从屏风后走出来,坐上龙椅。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带着青黑,连龙袍的玉带都系得有些歪斜——江万里昨日从秘书省的老吏口中听说,昨夜史嵩之在宫中陪理宗下棋到三更,不仅没提父丧的事,反而一个劲说“蒙古大军压境,淮西战事紧急,臣若离位,恐误国事”,还把提前备好的“边报”呈给理宗,吓得理宗一夜没睡好。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内侍的声音刚落,杜范就从队列中走了出来,撩袍跪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臣,吏部侍郎杜范,有本启奏!”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杜范身上,连理宗都坐直了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的扶手——他大概也猜到,杜范要奏的是什么事。
林光谦的手悄悄按在腰间的玉佩上——那是他和史嵩之约定的暗号,若杜范敢提“丁忧”,他便以“边事紧急”打断,再让党羽们轮番上奏,把话题岔开。
“杜侍郎,所奏何事?”理宗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奏请陛下,罢黜右丞相史嵩之!”
杜范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像一块石头砸进冰湖,瞬间激起千层浪,“史嵩之身为宰相,父丧不奔,贪权恋位,此乃大不孝!夫孝者,德之本也;不孝者,国之贼也——若陛下许其‘夺情’,则纲常崩坏,何以教化万民?何以表率天下?何以面对列祖列宗?”
“杜范!你放肆!”林光谦猛地出列,指着杜范的鼻子,声音尖利得像刮铁,“史相乃国之柱石!如今蒙古大军屯兵淮西,随时可能南下,若罢黜史相,谁能主持大局?谁能领兵退敌?你这是要陷大宋于危难之中!你这是通敌叛国!”“林尚书此言差矣!”
徐元杰紧跟着出列,胸膛挺得笔直,声音洪亮如钟,“边事再急,不如人心急;宰相再重,不如纲常重!若连‘忠孝’二字都可抛弃,即便击退蒙古,这大宋,也早已不是‘礼义之邦’!百姓若见宰相不孝,谁还会守孝?官员若见宰相贪权,谁还会清廉?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史嵩之党羽中的几位御史纷纷出列附和,声音嘈杂得像一群苍蝇:“徐御史年少无知!史相‘夺情’,乃是为了江山社稷,何来‘贪权恋位’?”“杜侍郎分明是嫉妒史相得陛下信任,故意构陷!”
“臣请陛下治杜范、徐元杰‘诽谤宰相’之罪!”理宗的眉头越皱越紧,他看向史嵩之,后者正垂手站在龙椅侧下方,脸上带着惯有的冷笑,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早就算准,理宗忌惮蒙古,不敢轻易罢黜他,只要党羽们再闹一闹,这事就能不了了之。
江万里的心沉了下去——陛下这是要和稀泥?若今日不把话说死,日后再想弹劾史嵩之,就难如登天了!
“陛下!”杜范膝行两步,膝盖重重砸在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臣有台谏十人联名弹章在此!请陛下过目!弹章中详列史嵩之‘违礼夺情、结党营私、克扣军饷、迫害忠良’四大罪状,每一条都有证据,每一条都可查证!”
他从袖中取出弹章,高高举起,手臂绷得笔直,像一根不肯弯折的标枪。通进司的宦官刚要上前去接,江万里突然拨开人群,像一道箭般冲到殿中,将自己袖中的弹章也举了起来,声音比徐元杰还要洪亮,震得殿内的铜钟都似乎跟着嗡嗡作响:
“陛下!臣秘书郎江万里,亦有弹章!史嵩之不仅父丧不丁忧,更纵容其侄史璟卿盗取秘阁藏书,篡改国史;其党羽林光谦克扣淮西军饷,导致士兵哗变,却反将罪责推给转运使!臣在秘书省查得旧档,史嵩之早年还曾勾结外戚,陷害忠良,此等奸佞之臣,若不罢黜,大宋危矣!”
“放肆!”史嵩之终于开口,声音像磨过的砂石,刺耳又阴冷,
“江万里!你一个从七品的秘书郎,也敢越班奏事?论官阶,你连站在这紫宸殿的资格都没有!论资历,你入仕不过三年,也敢妄议朝政?我看你是活腻了!”
“忠臣不分大小,只论是非!”江万里迎着史嵩之的目光,寸步不让,眼神像两把锋利的刀,直刺史嵩之的要害,“史相若真‘心系边事’,为何父丧三日,仍在府中饮宴,让歌姬弹唱?为何纵容党羽散布‘夺情乃天意’的妖言,欺骗百姓?为何太学士子哭读《陈情表》,反对你‘夺情’,你却派兵驱赶,将带头的学子抓进开封府?!”
“你——”史嵩之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铁青,手指紧紧攥着腰间的玉带,指节发白,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他没想到,这个小小的秘书郎,竟然敢把他的丑事全抖出来!
“够了!”理宗猛地一拍龙椅扶手,茶水溅出杯盏,洒在明黄色的龙袍上,留下深色的污渍,“朝堂之上,吵吵嚷嚷,成何体统!史嵩之‘夺情’之事,乃是朕亲自下的口谕——边事紧急,暂留相位,待战事平息,再令其丁忧,有何不可?你们为何非要揪着不放?”
“陛下!”江万里往前跪了一步,膝盖重重砸在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比杜范刚才的声音还要响,金砖上的灰尘都被震得飞了起来,“‘暂留’二字,是‘权宜’,还是‘纵容’?若今日陛下许史嵩之‘暂留’,明日便会有李嵩之、王嵩之效仿;若宰相可‘暂留’,则六部尚书、地方督抚皆可‘暂留’——届时,‘忠孝节义’四字,将成空谈!国之纲常,将荡然无存!百姓会说,陛下连‘孝’都不重视,还如何指望陛下重视他们?列祖列宗在天有灵,也会斥责陛下‘忘本’!”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看着江万里,看着这个从七品的秘书郎,如何像一根钉子,死死钉在紫宸殿的金砖上,如何敢对着龙椅上的皇帝,说出这般“大逆不道”却又字字诛心的话。
杜范的眼眶红了,他没想到,江万里竟有如此勇气;徐元杰悄悄竖起大拇指,眼中满是敬佩;连林光谦都一时忘了作声,脸上的假笑僵住,眼神里多了几分忌惮——他原以为,江万里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书生,却没想到,他是个敢拼命的硬骨头!
史嵩之突然笑了,笑声尖利得像夜猫子叫,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江万里,你可知‘以下犯上’是什么罪名?你可知‘诽谤君上’是什么下场?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连‘君臣之礼’都忘了!陛下,此等狂徒,当即刻拿下,廷杖四十,贬至琼州!若不严惩,日后人人都敢效仿,朝堂岂不乱了套?”
“谁敢动他!”杜范猛地站起来,挡在江万里身前,像一堵墙,将江万里护在身后,“江秘书郎所言,句句是实!若陛下要治他的罪,先治臣的罪——这弹章,是臣牵头草拟的,江秘书郎只是附和!”
“还有我!”徐元杰也站了出来,与杜范并排而立,声音坚定,“臣徐元杰,愿与江秘书郎同罪!弹章上也有臣的名字,要罚就一起罚!”
“还有我等!”队列中突然走出七位御史,正是前日联名的台谏官员,他们排成一列,跪在江万里身后,齐声说道:“臣等愿与江秘书郎同罪!史嵩之罪证确凿,若陛下不治其罪,反而惩罚直言之人,臣等愿辞官归隐,不再为官!”
史嵩之的脸彻底白了。他看着眼前这群“不要命”的官员,看着理宗越来越沉的脸,看着江万里那双始终不肯低下的眼睛,突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他以为满朝都是畏他如虎的懦夫,却忘了,这大宋的骨子里,还藏着“宁鸣而死,不默而生”的血性;他以为理宗会一直偏袒他,却忘了,理宗最看重的,是“民心”和“纲常”,江万里那句“百姓会说陛下忘本”,正好戳中了理宗的软肋!
“陛下……”林光谦想开口替史嵩之辩解,却被理宗冷冷打断:“都退下!”他站起身,龙袍的下摆扫过龙椅的扶手,留下一道褶皱,“今日朝会,到此为止!史嵩之‘夺情’之事,朕需再议——杜范、江万里,你们的弹章,朕留下了,明日再给你们答复!”
说罢,拂袖便往后殿走去,留下满朝文武,和站在殿中、高举弹章的江万里。“陛下——!”
江万里朝着理宗的背影大喊,声音在空旷的紫宸殿里回荡,带着一丝不甘,却也带着一丝希望,“史嵩之不罢,臣等,死不瞑目!”晨光照进殿门,透过朱漆栏杆,照在江万里紧握弹章的手上,照在那道被绸带勒出的红痕上,也照在他膝盖下的金砖上——那里,已留下两个浅浅的印记,像两颗星星,在冰冷的金砖上,倔强地亮着。
史嵩之狠狠瞪了江万里一眼,眼神里满是怨毒,却不敢再多说一句话,转身就走,林光谦和党羽们紧随其后,脚步慌乱得像丧家之犬——他们知道,今日这一局,他们输了;理宗说“再议”,就是动摇了,只要再加把劲,史嵩之就真的要完了。
杜范扶起江万里,才发现他的膝盖已在金砖上跪出了血印,官袍的裤腿都被血浸湿了,却依旧站得笔直。
“万里,”杜范的声音带着颤抖,有激动,也有心疼,“你今日这一喊,怕是……怕是要让史嵩之对你下死手了。他肯定不会放过你。”江万里看着理宗退去的方向,笑了,笑得坦然又轻松:“范公,能让这紫宸殿听见一声惊雷,能让陛下动摇,就算死,也值了。再说,我还有后手——藏在秘书省旧档里的弹章,就是咱们的护身符,史嵩之若敢害我,我就把弹章公之于众,让全临安的百姓都知道他的罪行!”
殿外的晨鼓又响了,却比来时更沉闷,像在为这场未分胜负的较量,敲打着间歇的节拍。江万里知道,这场“惊雷”,才刚刚炸响——史嵩之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想办法报复,一定会想办法保住相位;而他们,也早已没有退路,只能沿着“公道”这条路,一直走下去,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也绝不回头。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弹章,红绸带在晨光中格外鲜艳,像一道火,烧着他的手,也烧着他的心——明日,理宗会给出怎样的答复?史嵩之会有怎样的反击?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会继续战斗,为了大宋的纲常,为了百姓的公道,也为了秘书省那只铜鹤,那份“致君尧舜”的念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