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卫号”如同幽灵般滑行在木卫二冰壳下的幽暗隧道中。隧道是利用天然冰隙扩建而成,冰壁呈现出亿万年挤压形成的、如同凝固波涛般的深蓝色纹理,吞噬着飞船与机甲自身光源投下的微弱光芒,只留下些许扭曲的光斑在黑暗中跳跃。温度低得仿佛能冻结灵魂,连引擎的轰鸣都被这极致的寂静所吸收,显得格外沉闷。
艾拉坐在副驾驶位,淡蓝色的眼眸紧盯着前方无尽的黑暗,胸前的蓝色吊坠传来持续不断的温热感,仿佛一颗在冰窟中微弱跳动的心脏。离开“新亚特兰蒂斯”的庇护后,一种源自血脉的、混杂着归属与强烈不安的悸动就越发清晰。她似乎能感知到冰层深处传来的、某种古老而缓慢的“脉搏”,但这脉搏中,正混杂着一丝令人心悸的、不协调的杂音。
龙茧闭目凝神,全力抵抗着环境带来的感知过载。这里的信息“噪音”远超他的负荷极限。艾拉身上越发清晰的、潮汐般的灵能波动;石虎那混合着警惕与不耐的情绪;林若瑾冷静思维下隐藏的一丝计算性焦虑;还有那从下方无边黑暗海洋中弥漫上来的、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如同万古冰川般冰冷沉寂的“存在感”……所有这些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勒得他精神核心阵阵刺痛。
“通道结构稳定,但环境能量背景噪音持续异常,存在无法识别的灵能干涉波。”林若瑾的声音在加密频道中响起,一如既往的冷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传感器探测范围被严重压制,建议保持队形,低速推进。”
石虎的「旋龟」航行在最前,厚重的装甲上凝结的冰霜越来越厚,他嘟囔道:“妈的,这地方安静得连个屁都听不见,反而更吓人了。”
卡尔的声音带着技术性紧张:“飞船外部传感器读数波动加剧,低温对非核心系统的影响超出预期。这冰层……好像在主动干扰我们的探测信号。”
预想中的直接袭击并未出现,但这种绝对的、仿佛被整个冰封世界所排斥和“注视”着的死寂,比刀光剑影更让人心神俱疲。他们如同在沉睡的远古巨兽体内穿行,每一步都踏在紧绷的神经上。
不知过了多久,隧道前方终于出现了非自然的、棱角分明的轮廓——人工造物的痕迹。
“深渊之眼”前哨站,如同一颗镶嵌在冰穹与下方黑暗海洋交界处的、巨大而僵死的钢铁心脏,缓缓映入眼帘。数根无比粗壮的合金支撑柱,如同神话中囚禁泰坦的锁链,深深刺入上下两端的未知领域。整个前哨站表面覆盖着一层异常均匀、厚达数米的灰白色冰甲,仿佛在某个瞬间被绝对零度的力量瞬间封存。绝大多数舷窗和观测口漆黑一片,如同骷髅空洞的眼窝。仅有寥寥几盏应急灯,在极寒中苟延残喘般闪烁着惨白微弱的光,非但没有带来安全感,反而将这死寂之地映衬得更加诡谲。
“精卫号”反复尝试呼叫,通讯频道内只有宇宙背景噪音般的虚无静默。它小心翼翼地靠近一个延伸出的外部观测平台泊位。泊位的对接机构被坚冰彻底焊死,卡尔不得不遥控飞船的工程机械臂,使用高能激光切割器配合物理破拆,才勉强清理出对接区域,完成了极不稳定的硬连接。
“登陆探查。”龙茧的声音透过作战服面罩,带着被环境压抑后的低沉,“石虎,你的‘旋龟’留守泊位,建立防御阵线,确保我们的退路。林若瑾,艾拉,随我进入。卡尔,监控全局,任何数据异常,立刻预警。”
“明白!”
气密门在液压系统艰涩的运作声中缓缓开启,一股混合着金属锈蚀、万年冰寒以及某种……仿佛来自时间尽头的、古老海洋沉淀物的腐朽咸腥气息,如同冰冷的实体般涌入气闸室。三人检查了轻甲密封和武器系统,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踏上了前哨站的外部平台。
脚下是覆着光滑坚冰的金属网格,每一步都伴随着冰晶碎裂的细微脆响,在这吞噬声音的绝对寂静中,被放大得如同惊雷。前哨站巨大的、被冰封的阴影投下,那股被无形之物冰冷注视的感觉,瞬间攀升至顶点。
他们沿着主通道,进入了前哨站内部。这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冰封的默剧舞台。应急照明系统几乎完全瘫痪,只有他们头盔射灯的光柱,如同利剑般刺破黑暗,照亮沿途布满厚重冰霜的墙壁、凝固在扭曲姿态的管道以及静止的通风扇叶。温度低得超乎想象,轻甲的环境维持系统都在发出低负荷运行的嗡鸣。
首先抵达的是生活区。景象令人毛骨悚然。餐厅里,桌椅摆放得一丝不苟,甚至有些餐盘里还残留着冻成黑色硬块的食物。宿舍门虚掩着,床铺整洁,个人物品井然有序。一切都保持着“生活”的瞬间,仿佛前一刻还有人在这里活动,下一刻就被某种力量连同时间一起冻结、抹去了存在。没有挣扎,没有混乱,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整齐划一的空白。
“没有战斗痕迹……没有生命反应……”林若瑾扫描着环境,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他们……就像是……蒸发了一样。”
艾拉轻轻触摸着一把覆冰的椅子,指尖传来刺骨的寒意,她低语:“这里……很‘空’。连残留的‘感觉’都很少……像是被彻底‘清洗’过。”
龙茧的感知在这里捕捉到的情绪碎片也极其稀薄、怪异,并非恐惧或痛苦,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认知被颠覆后的茫然与虚无。
他们继续深入,来到核心实验室区域。这里的景象与生活区的“整洁”形成骇人的对比!实验室的合金大门被某种无法想象的力量从外部撕裂、扭曲,破口处挂着参差不齐的冰棱。内部一片狼藉,昂贵的实验设备被掀翻、砸碎,各种容器和样本散落一地,同样覆盖着厚厚的冰霜。墙壁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非利器造成的撕裂状痕迹,边缘残留着极其微弱、几乎要消散的、与隧道中感应到的异常能量同源的幽蓝色辉光。
“这里发生过什么……某种袭击?”林若瑾蹲下,用仪器分析着墙壁上的幽蓝残留,“能量签名未知,具有强烈的生物活性特征和……精神干扰属性。”
龙茧尝试启动主控台的备用电源。一阵刺眼的电火花和焦糊味后,少数屏幕挣扎着亮起,但只显示着翻滚的乱码和扭曲的雪花图案。
“核心数据库可能物理损坏,或者被某种强电磁脉冲或更诡异的东西彻底抹除了。”卡尔沮丧地汇报。
就在众人以为线索中断时,艾拉似乎被某种无形的牵引吸引,走向实验室角落一个被掀翻的大型低温样本储藏柜。她费力地撬开因变形而卡死的柜门,在层层冻结的样本管下方,发现了一个被遗落的、外壳印有“欧罗巴之声”徽记和“肖博士(Dr. Xiao)”名字的便携式研究终端。终端似乎因其特殊的加固外壳和低温环境,侥幸保存了下来。
“龙茧,林学姐,看这个。”艾拉将终端递了过来。
林若瑾接过终端,迅速连接破解。大部分数据已损坏,但在一个加密等级不高、标记为“个人观察笔记-非正式”的目录下,他们修复了几段音频日志和一个文本文件。一个略显沙哑、带着学者特有的专注与逐渐增长的忧虑的男声(肖博士),在死寂的实验室中响起:
·日志 1:“……初始信号被命名为‘冰渊低语’。它并非声波,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特定神经回路或意识层面的……信息素?能量场?难以定义。它源自代号‘卡律布狄斯’的热液喷口区,随着喷口活动周期性增强……”
·日志 2:“……样本γ-9(一种从喷口区采集的发光微生物共生体)对‘低语’产生指数级反应。它们……在聚合,形成更复杂的结构,仿佛在被‘编程’……这超越了已知生物学范畴。布莱克(Blake)主管下令封存所有相关数据,他最近行为异常,经常独自在深层观测平台停留数小时……”
·日志 3:“……‘低语’的性质变了。从无序的‘信息’变成了有指向性的……‘召唤’?还是‘同化’?仪器大规模失灵,不是故障,更像是被‘排斥’……布莱克昨晚没有返回生活区,安保记录显示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通往底层观测平台的隔离气闸……”
·最后一条文本记录,字里行间充满了压抑的恐惧:“它们不是从外面来的……它们一直在这里,在冰里,在水里……‘低语’就是它们!布莱克……他主动打开了气闸!他走进了黑暗!我们都能‘听’到那歌声……它在邀请……不,是在命令……”
日志到此中断。
实验室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肖博士的记录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一种能影响心智、重组生命形态的深海“低语”;一个被其影响最终走向自我毁灭的主管布莱克;以及整个前哨站成员那诡异而绝望的终结。
“布莱克主管……肖博士……”林若瑾默默记下这两个关键名字,后者作为一个仅存在于日志中的“支线人物”,其命运和更深入的研究发现,显然已成为解开谜团的重要碎片。
而艾拉,在听到“歌声”和“命令”的描述时,浑身剧烈一颤。她感到胸前的吊坠瞬间变得滚烫,一股强烈无比的、源自血脉深处的共鸣与悸动席卷而来,仿佛那日志中描述的、来自深海的“歌声”,正在通过她的血脉,在她体内悄然回响。
龙茧强忍着因信息冲击而加剧的头痛,目光投向实验室那被撕裂的大门之外,那里通往更深的黑暗以及……日志中提到的、布莱克主管最终走入的底层观测平台。真相的碎片已然找到,但它们指向的,是一个更加黑暗、更加令人绝望的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