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见微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甩掉追兵的。
他只记得自己在迷宫般的老城区巷弄里亡命奔逃,肺像破风箱一样嘶吼,心脏撞击着肋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他专挑最黑暗、最狭窄、最不可能有摄像头的地方钻,利用对这片街区的熟悉(拜他那喜欢探寻老街旧巷的民俗研究癖好所赐),像一滴水汇入污水沟,最终消失在错综复杂的阴影里。
当他终于敢停下来,背靠着一堵潮湿冰冷、长满青苔的旧墙大口喘气时,四周只剩下远处模糊的车流声和自己如雷的心跳。夜风一吹,被冷汗浸透的衬衫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他这才感觉到脚踝在翻越某个矮墙时扭伤的刺痛,以及手掌被粗糙墙面擦破的火辣。
但他还活着。没被抓住。那只小鹿蜀……但愿它也逃掉了。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外面游荡了很久,直到天色将明,才拖着疲惫不堪、沾满尘土和草叶的身体,悄悄溜回自己那间位于老式居民楼顶层的小公寓。反锁好门,拉上所有窗帘,他才像被抽掉骨头一样瘫倒在地板上,久久无法动弹。
第二天,他破天荒地请了病假。电话里,他对馆长用沙哑的声音说自己得了重感冒,需要休息两天。馆长在电话那头关切地叮嘱他多喝水,好好休息,声音里没有丝毫怀疑。这平常的关怀,此刻听在陆见微耳中,却有种荒诞的疏离感。他生活在一个充满秘密和危险的世界边缘,而身边的人对此一无所知。
他昏昏沉沉地睡了大半天,噩梦不断。一会儿是星澜那双冰冷的眼睛,一会儿是讹兽在白光中消散,一会儿又是小鹿蜀惊慌逃窜的背影。醒来时已是下午,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条刺眼的光带。
他坐起来,头疼欲裂,但大脑却异常清醒。昨晚的冒险,虽然冲动,虽然危险,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某个一直紧锁的盒子。他不再仅仅是“观察者”和“记录者”了。他介入了。这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但他清楚,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无法回头。
他需要整理思绪,需要消化这一切。而能让他感到些许平静和安全的地方,似乎只剩下那个堆满故纸堆的资料馆了。
第三天,他回到了资料馆。脸色还有些苍白,脚步也有些虚浮,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混合着警惕和决心的光。
林小雨凑过来,递给他一杯热姜茶:“陆老师,你脸色好差啊,感冒这么严重吗?多喝点热的。”
“谢谢,好多了。”陆见微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让他冰冷的指尖稍微回暖。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一切如常。老张在门口听戏,馆长在里屋喝茶看报,灰尘在阳光里缓慢浮沉。那只总是睡不醒的玄猫,依旧蜷在它最爱的那个角落——一个堆满了过期地方志的破旧藤编篮子里,睡得天昏地暗。
那是一只通体乌黑、没有一丝杂毛的猫,只有四只爪子和胸口有一小撮白毛。它很安静,几乎不叫,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陆见微刚来资料馆时就见过它,据说是在某个雨天自己溜达进来的,然后就赖着不走了。馆长觉得它挺辟邪,也就由着它去。大家都叫它“小黑”,但陆见微总觉得这猫有点特别。它的眼睛是罕见的金绿色,偶尔睁开时,眼神不像普通的猫,倒像是……一个看透了世事、懒得动弹的老头。
他端着姜茶,走到那个藤篮旁边,靠着书架慢慢坐下。地板传来熟悉的、微凉的触感。他没有看猫,只是望着窗外被梧桐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低声开口,声音沙哑:
“我又看见他们了。”
藤篮里的黑猫,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没睁眼。
“这次……不太一样。”陆见微继续说着,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梳理纷乱的思绪,“不是上次那种……会骗人的兔子,也不是山上那只凶巴巴的独眼怪。是只小马驹一样的家伙,很漂亮,花纹像老虎,尾巴是红的,叫起来……很好听。”
他停顿了一下,抿了口姜茶,姜的辛辣让他喉咙舒服了些。“它看起来……很害怕。那些人要抓它。我……我不知道对不对,但我做了点什么。我把它吓跑了,也给自己惹了麻烦。”他苦笑了一下,“现在,我大概上了他们的黑名单了吧?一个总在错误时间出现在错误地点,还试图捣乱的‘普通市民’。”
黑猫依旧没动,只有尾巴尖极其缓慢地、有节奏地轻轻摆动。
“我不知道它们是什么,从哪里来,那些人又是谁。我只知道……它们不该被那样对待。至少,不全是。”陆见微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本怪书……是我唯一的线索。可我读不懂。那些字,那些画……它们想告诉我什么?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在哪儿?”
他叹了口气,将头靠在身后的书架上,闭上眼睛。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资料馆里安静极了,只有老张收音机里隐约传来的咿呀戏文。
就在他几乎要在这片寂静中再次睡去时,一阵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他睁开眼。
那只黑猫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慢悠悠地从藤篮里爬出来,伸了一个长长的、慵懒到极致的懒腰。然后,它迈着优雅的猫步,走到陆见微摊开放在地板上的、那本皮质册子旁边。
陆见微屏住呼吸,看着它。
黑猫低下头,金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它伸出前爪,不是去抓,也不是去玩,而是用肉垫,精准地、轻轻地,按在了册子其中一页的某个图案上。
陆见微的目光随之落下。
那一页,画的是一种人面豹身、牛耳一目、尾长如蛇的怪异生物,旁边标注着“诸怀”。而在图案的右下角,有几个他之前并未特别留意的、更加细小扭曲的符号,旁边还有一个模糊的、类似星象的标记。
黑猫的爪子,就按在那星象标记上。它抬起头,金绿色的猫眼平静地看向陆见微,那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慵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了然?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它收回爪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慢悠悠地走到窗边,跳上窗台,将自己重新团成一个毛茸茸的黑球,对着下午的阳光,再次闭上了眼睛,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陆见微呆坐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动着。
巧合吗?
他慢慢拿起那本册子,仔细端详着黑猫刚才按住的地方。那个星象标记……他快速回想自己看过的星图,以及最近的天文预报。一个模糊的对应关系在脑海中逐渐浮现。
还有“诸怀”的注解……他之前只注意了它的形象和“其音如鸣雁,是食人”的凶性描述,忽略了旁边关于其出现时“有兵气”、“主争讼”的零星记载,以及那个星象标记可能指向的方位和时间。
一个地点,一个时间,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
他猛地抬头,看向窗台上那只仿佛已经睡死的黑猫。
阳光在它乌黑发亮的皮毛上镀了一层金边。
它真的……只是无意中按到的吗?
陆见微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他没有打扰那只猫,只是静静地看了它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桌,打开了那个加密的电子笔记本。
键盘敲击声,在寂静的资料馆里,轻轻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