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见微的指尖拂过纸页边缘，一阵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刺痛感，如同静电，倏地钻入他的神经末梢。

　　不是灰尘，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一种感觉。一种要命的、熟悉的感觉。

　　他又来了。这该死的“既视感”。

　　眼前是泛黄的宣纸，上面是工整却略显拙朴的小楷，墨色因年代久远而微微晕开。内容是关于云梦大泽的古史杂录，平平无奇。他甚至可以肯定，自己至少在三本不同的古籍里见过几乎一模一样的段落。但刚才那一瞬间，他偏偏觉得，自己“曾经”在某个完全相同的午后，坐在这个靠窗的、阳光晒得后颈发烫的位置，触摸过这张纸的同一个角落。

　　荒谬。陆见微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试图将这种不合逻辑的感觉驱散。他，一个受过现代高等教育的民俗学硕士，现任职于市立民俗文化资料馆的“资深”资料员（虽然馆内算上馆长和保洁阿姨也不超过十人），最大的敌人理应应该是潮气、虫蛀和经费不足，而不是这种神神叨叨的、仿佛青春期少女漫画主角才会有的心理现象。

　　但他的大脑，这台过于勤奋且从不格式化的超级计算机，偏偏忠实地记录着每一次“既视感”来袭的细节，并在他试图自我安慰“只是错觉”时，冷冰冰地弹出对比结果：相似度97.3%。剩下的2.7%，他归咎于空气中浮尘不同的折射角度。

　　“所以说，记忆力太好，有时候真是一种诅咒。”他低声咕哝着，端起旁边已经凉透了的浓茶灌了一口，苦涩的味道让他微微蹙眉。资料馆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老式空调外机苟延残喘的嗡鸣，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被层层梧桐树叶过滤后的模糊车声。阳光透过高大的格子窗，在布满岁月痕迹的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无数尘埃如同微观宇宙中的星屑，缓慢浮动。

　　他的办公桌，是 chaos与 order的奇妙混合体。一边是堆叠如山的待整理古籍、地方志和民间传说记录，杂乱却自有其隐秘的规律；另一边，则是他个人领域的绝对整洁——笔记本电脑、一个用来记录“异常既视感”的加密电子笔记本、以及一个造型古怪的、据说是唐代镇纸的铜制瑞兽。

　　这时，资料馆唯一的前台兼行政，刚毕业没多久的小姑娘林小雨，抱着一摞新收来的、散发着霉味和旧纸箱气息的资料，吭哧吭哧地挪了进来。

　　“陆老师，帮帮忙！新货到！”林小雨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活力，与这间暮气沉沉的资料馆格格不入。

　　陆见微起身，帮她接过那摞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线装书和零散纸页，动作熟练地放在旁边空着的宽大桌面上。“说了多少次，叫名字就行。‘老师’听着像我已经七老八十，该考虑申请退休金了。”

　　林小雨嘻嘻一笑，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能者多劳嘛，陆老师。馆长说这批东西是从一个老宅子收来的，好像还有点意思，让你先过过目。”她好奇地翻了翻最上面一本连封面都没有的蓝皮册子，“啧，这字写得……跟我太奶奶的药方有得一拼。你说这里面会不会藏着什么惊天大秘密？比如失落王朝的藏宝图之类的？”

　　陆见微面无表情地开始戴上一双白色的棉布手套：“根据统计学概率，更大的可能是某位不第秀才的账本，或者哪位乡绅记录的红白喜事流水簿。惊喜程度约等于在沙滩上寻找一颗形状标准的鹅卵石。”

　　“啧，陆老师，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缺乏浪漫细胞了。”林小雨撇撇嘴，但显然早已习惯了他的说话方式，“对了，你昨天让我查的关于‘巴蜀之地诡秘祭祀’的资料，我找到几篇论文，发你邮箱了。”

　　“多谢。”陆见微点点头，注意力已经放在了那堆新来的“破烂”上。他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扫描仪，快速掠过那些模糊的字迹和粗糙的插图。大部分内容果然如他所料，乏善可陈。直到，他的手指触碰到一册用某种奇特皮质包裹、没有任何题签的薄薄书卷。

　　触手冰凉，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韧性，绝非普通纸张或牛羊皮。他轻轻打开，里面的“文字”更让他愕然——那是一种扭曲的、仿佛虫鸟迹般的符号，夹杂着一些完全无法理解的几何图案。插图也极为怪异：描绘着一些形态难以名状的生物，有的九首人面，有的通体鳞片却生着羽翼，与《山海经》之类的典籍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怪诞、更具一种原始的冲击力。

　　既视感再次袭来，这次异常强烈。不是对某个场景，而是对这些符号和图案。他确信自己从未在任何公开或私藏的文献中见过它们，但大脑深处却传来细微的共鸣，仿佛生锈的齿轮被强行撬动，发出艰涩的“咯吱”声。一阵轻微的眩晕攫住了他。

　　“咦？这本好奇怪啊，画的是什么鬼东西？”林小雨也凑过来看，指着其中一页上一个形似兔子，却长着鸟翅膀和尖喙的怪异插图，“长得还挺……别致。”

　　陆见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适，用专业口吻说：“可能是某种地方性民间信仰的变异图腾，或者……后世臆造的伪作。需要进一步研究。”他将这本册子单独放到一边，决定稍后重点“研究”。

　　接下来的时间，陆见微沉浸在对这批资料的初步分类和编目中，试图用严谨的工作驱散那些杂乱的思绪。直到窗外天色渐晚，夕阳将云层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资料馆的闭馆铃声响起。

　　送走林小雨，陆见微锁好资料馆的大门。晚风带着初夏的暖意和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与他身后那个寂静、尘埃落定的世界形成鲜明对比。他习惯性地选择了那条穿过老城区小巷的近路回家，一方面是快，另一方面，他也享受这种与现代高楼形成反差、充满市井气息的脉络。

　　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大概是傍晚洒水车刚过。两旁的旧式民居亮起昏黄的灯火，饭菜的香气和隐约的电视声交织在一起。一切如常。

　　直到他拐进一条更狭窄、几乎仅容一人通过的岔巷。

　　巷子深处，光线晦暗。一个白色的、小小的身影，正蜷缩在堆放的杂物旁边，似乎在微微颤抖。

　　陆见微放慢了脚步。是只猫？还是小狗？

　　随着距离拉近，他看得更清楚了。那东西体型如一只半大的兔子，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但……它长着一张近乎人脸的面孔，眼神湿漉漉的，充满了惊恐和无助。最诡异的是，它的嘴巴一张一合，发出的不是动物的嘶鸣，而是一种极其细微、却清晰可辨的、如同幼童哽咽般的人语：

　　“看不见我……求求了……谁都看不见我……”

　　陆见微的脚步钉在了原地。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

　　不是错觉。

　　他瞳孔骤缩，目光死死锁在那个超越常识的生物身上。大脑中的“搜索引擎”自动运行，零点几秒内便弹出了结果——与他下午刚刚单独放开的那本怪异册子中的一幅图案，完美重合。

　　《神异经》中有所载，西南荒有兽，其状若兔，人面能言……常欺人，言东而西，言恶而善。其肉美，食之言不真。一名——

　　“讹兽”。

　　与此同时，巷口的方向，传来了几声极其轻微、却异常稳定的脚步声。那不是寻常路人的步伐，更像是一种训练有素、目的明确的接近。空气似乎也随之凝滞。

　　陆见微几乎是本能地，侧身闪进了旁边一个更深的、堆满废弃建材的凹陷处，将自己完全隐没在阴影里。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撞击着肋骨，声音大得他怀疑整个巷子都能听见。

　　他屏住呼吸，只露出一只眼睛，向外窥去。

　　几个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巷子口，挡住了那片昏黄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