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韵斋内，时间仿佛失去了流速，只有宁知非翻动古老书页的沙沙声，和他偶尔因为发现关键线索而发出的、压抑着的兴奋低呼。

　　顾九渊坐在宁知非身侧，目光沉静地落在那些以特殊颜料绘制、即便历经岁月依旧璀璨的星图之上。他对星象之学虽不如专精此道的修士，但修行到了他这般境界，对周天星辰运转自有一番感应。书页上勾勒的星辰轨迹，隐隐与他体内那股沉寂却不安的魔尊之力产生着极其微妙的共鸣，尤其是当宁知非翻到记载“荧惑守心”异象的那一页时，他几乎能听到血脉中低沉的咆哮。

　　苏倾月看似慵懒地靠在椅中把玩着自己的指甲，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她的注意力一半在沉浸于书海的宁知非身上，另一半，则完全笼罩在顾九渊周身气息的细微波动上。她像最狡猾的猎人，通过猎物的反应，来判断眼前线索的价值。

　　“找到了！就是这里！”宁知非突然低呼一声，手指激动地点着书页上一片异常复杂的星域图，图中代表火星的“荧惑”之星，正悬停于代表天庭的“心宿”之内，光芒刺眼，周围还点缀着许多用晦涩古文字标注的辅星。

　　“老板娘，顾前辈，你们看！”宁知非完全忘了害怕，指着星图解释道，“据这古注记载，上古那次‘荧惑守心’，并非孤立天象。其发生时，北辰黯淡，南极星增辉，且有妖星贯紫微！这……这是标准的‘帝星飘摇，天魔乱世’之兆啊！”

　　“天魔乱世？”顾九渊眉头紧锁，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动了他记忆深处某些被封印的碎片，剧痛袭来，让他脸色一白。

　　苏倾月立刻起身，一步便跨到他身边，冰凉的手指看似随意地搭上他的手腕，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灵力涌入，强行压下他体内翻腾的气血。“慌什么？”她语气带着惯常的嗔怪，但渡入的灵力却精准地护住了他受损的经脉，“听书呆子说完。”

　　她指尖的触感和那股带着淡淡馨香的灵力，奇异地安抚了顾九渊的躁动。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对苏倾月投去一个复杂的眼神，低声道：“无事。”

　　宁知非并未察觉这短暂的暗涌，兀自沉浸在学术发现中：“更奇怪的是这里，”他指着星图边缘一行几乎褪色的小字注解，“‘然天机蒙尘，星轨逆乱，似有非天之力，拨弄因果’。非天之力？这是什么意思？古籍中从未见过此种描述……”

　　“非天……”苏倾月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妩媚的眼中第一次掠过一丝真正的凝重。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并未说破。

　　就在这时——

　　“嗡……”

　　整座墨韵斋，不，是整个浮生客栈的地下空间，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直透灵魂的震颤！书架上的古籍玉简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在预警。

　　宁知非吓得一哆嗦，差点把古籍丢出去。

　　顾九渊瞬间握紧了放在膝上的沉渊剑柄，眼神锐利如鹰，扫视四周。

　　唯有苏倾月，脸色一沉，非但无惧，反而露出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又来了！没完没了！”

　　她抬手凌空一划，一面水波般的灵气镜幕出现在空中。镜幕里映出的，并非客栈大堂的景象，而是一片混沌的、不断扭曲的黑暗空间，空间深处，隐约可见无数闪烁的、如同血管般搏动的暗红色纹路，它们正试图冲击一层淡金色的、由无数符文构成的光壁。每一次冲击，都带来刚才那种轻微的震颤。

　　“这是……？”顾九渊瞳孔微缩，他从那暗红纹路上感受到了精纯至极、却又混乱暴虐的魔气，远比厉千绝的九幽魔气更加古老可怕。

　　“客栈底下压着的老邻居，不太安分。”苏倾月语气轻松，眼神却冰冷，“每次外面动静闹得太大，或者有什么特殊的天象引动，这东西就想出来透透气。”

　　她说着，双手结出一个繁复的古印，一股磅礴浩瀚的力量自她体内涌出，注入镜幕中的淡金光壁。光壁顿时光芒大盛，将那些暗红纹路狠狠压了回去，震颤随之平息。

　　宁知非看得目瞪口呆，嘴唇哆嗦着：“空、空间裂隙？魔渊封印？这客栈底下……竟然镇压着……”

　　苏倾月散掉法印，瞥了他一眼，打断了他的话：“书呆子，今天你看到的、听到的，最好都烂在肚子里。不然……”她没说完，但眼中的寒意让宁知非瞬间闭紧了嘴巴，连连点头。

　　经此变故，宁知非再也不敢久留，匆匆将古籍中关于“荧惑守心”和“非天之力”的关键几页用玉简拓印下来（在苏倾月默许下），便迫不及待地告辞，几乎是逃也似的沿着白光阶梯离开了。他需要时间消化这惊人的发现，更需要远离这个过于危险和神秘的地方。

　　墨韵斋内，只剩下苏倾月和顾九渊两人。

　　“看来，你身上的麻烦，和这客栈镇守的秘密，还真有点关联。”苏倾月转身，走到顾九渊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天魔乱世’、‘非天之力’、还有底下那老邻居……顾九渊，你到底是什么人？或者说，你体内那半吊子魔尊之力，到底是什么来头？”

　　她的问题直指核心。

　　顾九渊抬起头，迎上她探究的目光，坦然道：“我不知道。”他是真的不知道，千年前的记忆支离破碎，师尊对此也讳莫如深。

　　苏倾月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想从他眼中找出撒谎的痕迹，但最终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迷茫和坚定。她忽然弯下腰，凑近他，红唇几乎要碰到他的耳朵，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颈侧：

　　“不知道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查。”

　　她的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不过，在那之前，”她直起身，恢复了那副精明老板娘的模样，“你欠我的账，得先算算了。救命之恩，庇护之费，加上刚才帮你稳定伤势的辛苦费……看在你是‘姑爷’的份上，给你打个折，就算你三百万上品灵石吧。是付现，还是打欠条？”

　　顾九渊：“……”他看着她瞬间转换的表情，只觉得这女人变脸比沙漠的天气还快。但奇怪的是，经历了刚才共同面对的秘密和危机，他心中对她这种明目张胆的“敲诈”，竟生不起多少反感，反而有种……荒谬的无奈。

　　或许，在这危机四伏、谜团重重的绝境，有这样一个难以捉摸却又强大可靠的“盟友”，并非坏事。

　　他看着苏倾月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眸，缓缓吐出一个字：

　　“欠。”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