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降临，他随着人流返回那间狭小的居所。
关门，闩好。
屋内陈设简陋，硬板床，一张旧桌。他没有点灯，月光透过窗纸，提供着微弱的光源。先服下一颗辟谷丹，腹中升起熟悉的暖流。随后，他取出那尊古朴丹炉，嵌入一块下品灵石，炉内生火阵法亮起微光，稳定的热力开始烘烤炉壁。
今夜炼制的是更为熟练的增元丹。药材依次投入，神识如丝如缕，探入炉内，密切关注着药液的翻滚、融合、剔除杂质。一个时辰后，炉盖开启，十二颗圆润的增元丹落入玉瓶，丹纹清晰，药香内敛。成丹率与品质，在无数次失败与总结中，已然稳定在一个不错的水平。
炼丹术的初步掌握，给了他一丝底气。但沐雨深知，在这修仙世界，丹、阵、器、符，皆是护道之术，而丹道与阵道是研习《阵辅炼丹术》的入门，这关乎他日后修为精进的前提。
他先从储物戒中取出了那柄得自幻天老人的阵纹刻刀。刀身不知是何材质，触手温凉，尖端闪烁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锐芒。接着，他又拿出几块阵纹石——这是一种阵法师练习用的特殊玉石。
准备工作做完，他并未立刻动手。
而是闭上双眼，神识沉入识海深处。那里，除了静静旋转、时刻散发出守护之意的雷团，还漂浮着一团破碎的光点，那是幻天老人残留的记忆碎片。他小心翼翼地引导神识，触碰那些与阵法相关的碎片。
刹那间，一些零散却深邃的感悟涌入心头。
“……阵眼非死物，乃阵法之‘神’，需以意引，而非以力刻……”
“……阵纹流转，犹似江河行地，遇山则绕，遇壑则填，顺势而为，方得自然……”
“……初学布阵，忌贪大求全，于一沙一石间见天地，于方寸之地演周天……”
这些碎片化的体悟，与宗门《阵法师基础》玉简中系统却略显刻板的阐述相互印证，时而让他豁然开朗，时而又生出新的疑惑。幻天老人的风格，更重“意”与“势”，强调阵法与天地自然的共鸣，而非单纯的符咒堆叠。
一个时辰的神识探寻，让他额头见汗，精神略感疲惫。但他没有停歇，拿起刻刀和一块阵纹石。
刻录阵纹，是阵法入门最基本，也最考验耐心与微控能力的功夫。
他首先尝试的，是聚灵阵中最基础的“引灵纹”。神识高度集中，引导着体内微薄的灵力，透过刻刀尖端，缓缓注入阵纹石表面。刀尖移动，必须稳如磐石，灵力的输出，必须均匀绵长，不能有丝毫断续或强弱失衡。
“嗤……”
一声轻微的杂音，第一块阵纹石上的纹路刚刚勾勒到三分之一，便因灵力一个微不可察的波动，导致纹路结构崩溃，整块阵纹石瞬间黯淡，灵气尽失，表面出现一道难看的裂痕。
失败。
沐雨面无表情地将废石扫到一边，拿起第二块。
“嗤……”
再次失败。
第三块，坚持到了一半。
第四块，接近尾声时，灵力后续不济，纹路功亏一篑。
桌角的废阵纹石逐渐增多。沐雨的脸色微微发白，不仅是灵力消耗，心神的损耗更大。但他眼神依旧专注，没有任何烦躁。前世的程序员生涯已经磨平了他的棱角，此刻这点挫折，尚在承受范围之内。
他停下来，没有立刻尝试下一块。而是再次闭目，回想幻天老人记忆碎片中关于“灵力微控”与“刀意连绵”的模糊影像，结合《阵法师基础》中“引灵纹”的精确结构图，在脑海中反复推演。
半炷香后，他睁开眼，拿起第五块阵纹石。
刻刀落下，稳而缓。灵力如涓涓细流，透过刀尖，在阵纹石表面留下清晰而均匀的痕迹。这一次，他的心神似乎进入了一种奇异的状态，不再仅仅关注线条的精确，更仿佛在引导着那缕灵力，去“感受”阵纹石本身的纹理，去“顺应”某种无形的轨迹。
刀尖行走，圆转自如。
当最后一道纹路首尾相接，整个“引灵纹”骤然亮起微光，旋即隐没，阵纹石表面多了一道浑然天成、仿佛本就该在那里的玄奥纹路。成功了！
沐雨长长吁出一口气，紧绷的心神松弛下来，这才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但他看着手中这块刻画成功的阵纹石，嘴角难以抑制地微微勾起。这只是最简单的一道基础阵纹，距离布置一个完整的微型聚灵阵还差得远，但无疑，他迈出了最坚实的一步。
接下来的日子，沐雨的生活形成了极其规律的循环。
晨起练剑，吸纳东方紫气，锤炼肉身与灵力契合度。
日出前往灵药园，完成杂役，低调隐于众人。
晚归后，先开炉炼丹，保持手感，储备修炼所需的增元丹。
之后，所有时间都投入到阵法的研习中。
有时，他彻夜沉浸在幻天老人的记忆碎片里，搜寻那些关于阵法原理、能量流转的高深见解，虽大多残缺，却常能给他带来茅塞顿开之感。
有时，他便是埋头刻录阵纹，从“引灵纹”到“固元纹”，再到更复杂一些的“聚灵符印”，废阵纹石在屋角堆了一小堆，成功的作品则被小心收好。
有时，他会在月光下的院子里，步踏斗罡，测量方位，手指凌空虚划，心中默念：“乾、坤、震、巽、坎、离、艮、兑……”、“一白坎，二黑坤，三碧震，四绿巽，五黄中，六白乾，七赤兑，八白艮，九紫离……”
他在尝试理解八卦九宫与实地空间的对应关系，为将来实地布阵打下基础。院子里的石块、树木，在他眼中不再是简单的景物，而是潜在的阵基方位。
如此往复，昼尽夜继，光阴在专注中悄然流逝，转眼便是一个月。
这一夜，月明星稀。
沐雨站在小院中央，脚下是以石灰粗略画出的八卦方位图。他面前的地上，按照特定方位，摆放着八块阵纹石。这八块阵纹石，皆由他亲手刻录了完整的“引灵纹”和简易的“聚灵符印”。
他深吸一口气，神情凝重。能否成功，在此一举。
神识缓缓铺开，如同无形的触手，同时连接上八块阵纹石。体内灵力依照《阵法师基础》记载的法诀，开始以一种独特的频率震动，并通过神识，引导向那八处阵基。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颤鸣，仿佛源自地底深处。八块阵纹石上的纹路依次亮起微光，光芒虽弱，却稳定而持续。紧接着，院落四周，稀薄而无处不在的天地灵气，开始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缓缓向着小院中心，也就是沐雨所站的预设“阵眼”位置汇聚过来。
速度很慢，汇聚的灵气量也极其稀薄，若非沐雨神识感知远超同阶，几乎难以察觉。
但成功了！
一个最简陋、效果微乎其微的微型聚灵阵，在他脚下成型！它甚至不能称之为完整的阵法，只能算是一个雏形，一个框架，但确确实实起到了汇聚灵气的作用。
沐雨站在阵眼位置，感受着那比周围略微浓郁了丝毫的灵气，心中涌起的并非狂喜，而是一种水到渠成的明悟。一个月来的苦苦钻研，无数次失败与总结，对幻天老人记忆的揣摩，对基础理论的啃读，在此刻尽数融会贯通。
阵法，终于入门。
他维持着阵法运转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直到神识感到吃力，才缓缓撤去灵力。八块阵纹石上的光芒黯淡下去，院内汇聚的微弱灵气也随之消散。
夜已深，三更梆子声隐约传来。
沐雨回到屋内，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眼神却格外清亮。他取出一颗今晚炼制的增元丹，服下。丹药化开，精纯药力散入四肢百骸。他盘膝坐于硬板床上，运转蜀山剑门的基础练气法诀。
同时，心念一动，识海中央那团温顺的雷球分出一丝比发丝还要纤细的银色电芒。这丝电芒融入流转的灵力之中，随着周天运行，游走于全身经脉。
细微的刺痛与麻痹感再次传来，但沐雨早已习惯。他能清晰地“看”到，在这丝雷电之力掠过之处，经脉壁上依附的、增元丹残留的极其微少的丹毒杂质，被精准地剥离、净化，最终通过周身毛孔，化为无形之气排出体外。
灵力在纯净的经脉中奔腾，愈发凝实，向着练气四层的那层无形壁垒，发起一次又一次温和而坚定的冲击。
窗外，月华如水，万籁俱寂。唯有这间杂役弟子的小屋内，气息悠长，隐有风雷之声在细微处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