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近乎飘飘然的感觉笼罩了他,以至于他根本没注意到,当他端着咖啡心不在焉地坐下,完全忽视周遭时,王敏头顶那原本13%的数字,悄然回落到了11%。而斜对面,孟霞头顶那17%的数字,在他没往那边瞟一眼的间隙,轻轻跳动了一下,变成了19%。孟霞似乎若有所觉,转过脸,对着他这边,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可惜钱昆的视线焦点,始终落在虚空中的某个金光闪闪的未来图景上,对此毫无察觉。
中午,他毫无胃口,索性没去吃饭,趴在办公桌上狠狠补了一觉。下午被王敏叫醒时,脑袋还是昏沉沉的。
“钱老师,醒醒,帮个忙。”王敏已经换了一身干练的短袖T恤和运动短裤,脚上是轻便的运动鞋,“周末开始学生就陆续来了,得赶在周六前把给他们租的公寓房间都收拾出来。赵冬今天不在,咱俩得多干点。”
钱昆迷迷糊糊地应了,看着自己身上还穿着上班的衬衣西裤和皮鞋,有些无奈,但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他记得第一年学生最多,租的公寓房间有近三十间,后期还得每晚查房,想想就头大。
学生公寓离办公室不远,但一进去,灰尘味扑鼻而来。显然空置了不短时间。王敏是个利索人,指挥着钱昆搬挪杂物、扫地、擦窗、检查水电。钱昆笨手笨脚地跟着干,衬衣很快蹭上了灰,笔挺的西裤也皱巴巴,皮鞋更是蒙了一层尘土。王敏也好不到哪里去,浅色的上衣灰扑扑的,头发上也沾了些蛛网状的落灰。
一下午体力活干下来,累得腰酸背痛,也才收拾干净六个房间。加上前几天他们零碎收拾的,一共才搞定十五间。看着剩下九个空荡荡、积满灰尘的房间,钱昆只觉得前途无“亮”。
“还有时间,明天再弄吧。”王敏累得直捶腰,看了看自己一身狼狈,“我这形象也没法回办公室了,直接回家洗洗。幸好租的房子就在附近。”她摆摆手,拖着疲惫的步子先走了。
这就是小机构的常态,钱昆想。没有太多预算请人,什么事都得自己亲力亲为。他看了看自己同样狼狈的一身,叹了口气,也决定先回自己租的地方收拾一下。
路过楼下的耐奥服装折扣店时,他犹豫了一下,走进去,挑了一套最便宜的夏季运动装。七百多万明晚才见分晓,兑奖更是后天的事,眼下这灰头土脸的日子,还得照常过。
回到冷清的出租屋,他脱下脏衣服扔进盆里。今晚,他没有再打开那个记录百分比的文档,没必要了。
等明天结果出来,等那七百多万稳稳落袋,这一切——这个拥挤的办公室,这些心思难测的同事,这份看不到前景的工作——都将成为过去式。
他甚至开始在心里草拟辞职报告的措辞。
第二天,办公室里的时间变得更加难熬。
钱昆的心神已经完全从题目、知识点、学生名单上抽离,飘向了那个遥远的、充满未知的兑奖大厅。工作时他频频出神,目光空洞地盯着电脑屏幕或某个角落,赵冬偶尔进来交代事情,他反应慢了半拍,答非所问。赵冬皱了皱眉,看了他好几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钱昆用余光瞥去——赵东头顶那原本34%的数字,果然往下掉了一截,变成了30%。
若是往常,这足以让他心头一紧,暗自琢磨如何补救。但此刻,那30%在他眼里,淡得像隔夜茶水上的浮沫,引不起丝毫波澜。三十也好,三百也罢,很快都与他无关了。他甚至懒得去挤出一个抱歉或解释的笑容。
王敏察觉到他状态不对,趁着倒水的间隙,凑过来小声劝慰:“钱老师,是不是搬家还没缓过来?又连着干活,累着了吧?周末可得好好休息,调整调整。刚来,不适应也是正常的,别太拼了。”
钱昆心不在焉地“嗯”了两声,算是回应。他的全部注意力,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系在了今晚九点。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他几乎是第一个收拾好东西,匆匆跟还在打电话的赵冬打了个含糊的招呼,就逃离了办公室。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身离开的瞬间,赵冬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头顶那30%的数字,悄无声息地又降了2个百分点,变成了28%。
即便看到,他大概也只会付之一笑。时间从未像今天这样缓慢而粘稠。
钱昆早早回到公寓,反锁上门。窗外暮色渐浓,霓虹次第亮起,城市的夜晚喧嚣依旧,但这一切都仿佛被隔在一层厚厚的玻璃之外。他坐在电脑前,提前打开了官方网站的开奖直播页面,屏幕幽蓝的光映着他紧绷的脸。
没有吃晚饭,不觉得饿。只感到胃部有一团硬块,随着分针的每一次跳动而收紧。
他无数次掏出钱包,展开那张粉色的彩票,对着屏幕上往期的开奖号码,一遍又一遍地核对自己那注“0%”的数字。红球:03, 11, 19, 24, 27, 31。蓝球:09。每一个数字都早已刻进脑子里。
晚上九点整。直播开始,喧闹的音乐,主持人程式化的开场白。钱昆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九点零五分。摇奖机被推上来,那些写着数字的乒乓球在透明的玻璃罩里安静待命。
九点十分。介绍规则,回顾上期。废话连篇。
九点十四分。钱昆的身体前倾,几乎要贴到屏幕上,眼睛瞪得发酸,一眨不眨。
九点十五分。准时。
“现在,开始摇出本期第一个红色球号码——”
机器启动,小球疯狂跳动、碰撞。钱昆的呼吸屏住了,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又在耳边化作轰鸣。
第一个红球跳出:03。中了!第一个就中了!
钱昆心脏狂跳一下。第二个红球:17。
没有。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第三个:24。第四个:29。没有。
第五个:31。中了!第六个红球:11。第四个!红球中了四个。
“现在,摇出本期蓝色球号码——”
小球落下,定格。
蓝球号码:……14。
屏幕上,最终的开奖号码完整显示:红球 03, 17, 24, 29, 31, 11。蓝球 14。
钱昆的目光,机械地移向手边摊开的彩票。
他的号码:红球 03, 11, 19, 24, 27, 31。蓝球 09。
红球,中了03, 11, 24, 31。四个。
蓝球,没中。
对照着屏幕下方快速滚动出现的奖级表:
六等奖(中蓝球)……未中。
五等奖(中四红)……奖金:10元。
十块钱。
像一柄沉重的、冰凉的铁锤,毫无花巧地、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天灵盖上。砸碎了那构建了整整两天的、金碧辉煌的空中楼阁。砸得他眼前发黑,耳中那嗡嗡的轰鸣瞬间变成了尖锐的嘶鸣,然后又归于一片死寂。
他僵在椅子上,维持着前倾的姿势,一动不动。屏幕上的主持人还在笑容满面地恭喜获奖者,背景音乐欢快激昂,那些闪烁的数字和字幕,此刻看来无比刺眼,充满了嘲弄的意味。
原来……是这样。
那悬浮在号码上方的“0%”……原来,不是。
它标注的,或许是“与一等奖的匹配度”?或者是“与其他所有可能组合的差异度”?甚至可能,是某种他根本无法理解的、关于这组数字本身“特殊性”的度量?
但无论如何,它指向的不是幸运,不是那七百多万。
它指向的,是十块钱。是五等奖。是此刻将他淹没的、冰冷彻骨的荒谬感和自我嘲讽。
他慢慢向后,瘫靠在冰凉的椅背上,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在刚才那几分钟里被抽空了。喉咙里又干又涩,想笑,扯动嘴角,却只发出一点极其轻微、沙哑的、嗬嗬的气音。
原来这“0%”,不是七百万。
是他妄想一夜暴富的命运,那精准无比的概率。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房间。角落里,昨天买的那套打折运动装,塑料包装还没拆。桌上,记录着赵东、王敏、孟霞百分比变化的那个电子文档,还在最小化在任务栏里。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那家彩票店,大概还没打烊。
一切都还在原地。
只有他,像个蹩脚的笑话主角,刚刚完成了一场盛大而孤独的颅内狂欢,然后被现实轻轻一巴掌,拍回这间月租八百、满是灰尘气息的出租屋里。
他维持着瘫坐的姿势,很久,很久。直到屏幕因为久无操作,暗了下去,将他的身影,彻底吞没在黑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