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祗候,我们康大官有请。”
是夜,内侍省一小太监来到杨沂中的住所道。
听了这话,杨沂中顿时心头一沉。
不用想,此去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
果然,这些失去男人根本,心里阴暗的阉人,得罪不得。
可自己也没想过要去得罪他们,只是官家那些问话,又岂能随意向他人透露?
“杨祗候,走吧?别让康大官等急了。”那小太监皮笑肉不笑的道。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杨沂中也只能做出一副镇静模样,跟着小太监一起来到城中心一处奢华宅邸中。
可当他在小太监的引领下来到正厅时,发现御营司都统制王渊、御营后军统制苗傅,御营中军统制吴湛、御营右军副统制刘正彦竟然已经在这里。
几人都沉默的坐着,一语不发,看到杨沂中进来后,都点头示意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
毕竟閤门祗候虽然职位不高,但贴近官家,就算不能交好,也最好不要去得罪。
只是让他们意外的是,杨沂中进来后,竟没人给他看座,更没有沏茶。
难道是忘了?应该不至于吧,心中随即有所猜测。
杨沂中自然知道原由,这是想先给自己一个下马威,这果然是场鸿门宴啊。
既然人家摆明了是冲着自己来的,杨沂中也只能神情肃然的站在正厅中央,心里盘算着等会儿要如何应对。
毕竟,历来得罪受宠太监的,几乎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约一盏茶工夫后,面白无须,身材有些臃肿的康履在几个小太监的簇拥下,一摇一晃的出现了。
王渊、苗傅几人连忙起身,杨沂中也转过身来,一起行礼道:“见过康大官。”
“嗯。”康履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然后手搭在一小太监的手臂上,微昂着头颅,不急不缓的在他们身前穿过,然后坐在上首位。
几人则连忙跟着转过身形,保持面朝向他,躬身行礼的姿态。
“不必多礼,都坐吧。”康履随意的挥手道。
“谢康大官。”王渊几人又行了一礼后,小心的坐回原位。
而杨沂中早知道这里没有多余的位子,也没看到有人安排,只得略显尴尬的退到一侧站着。
看到康履没有任何表示,王渊和苗傅几人哪里还不知道,杨沂中这是得罪了这太监,还能有好果子吃?
康履若无其事的修着指甲,看都没有看几人。
稍一会儿之后,才自顾自的道:“有的人啊,仗着自己给官家守了几天门,就觉得自己是官家的得力心腹,不把咱家放在眼里,当真是可笑。”
杨沂中心中一突,哪里还不知道这是在说自己。
还真是记仇啊,上午才稍不顺他意,报复晚上就来了。
王渊则是眼观鼻,鼻观心,装着没听到。
苗傅和刘正彦互相对视一眼,又迅速正襟危坐,生怕惹火上身。
康履又继续道:“殊不知,咱家十几岁就开始服侍官家,那时的官家还只是蜀国公,是咱家亲眼看着官家一天天长大的。这份感情,谁能比得了?”
“靖康元年,金军围困东京,已是康王的官家受命出使金营,也是咱家跟着一起出生入死的,差一点就没能回来,这是你们能比的?”
王渊连忙附和道:“这自然没人能得比了,如今官家如此信重康大官,也足以证明了。”
“是是,谁不知道康大官乃官家第一得用之人。”苗傅和刘正彦几人连忙跟着道。
康履神情傲然,随即又冷冷的道:“可有人却不这么认为,恐怕心里还觉着,自个儿在官家面前,比咱家还得宠呢。”
面对康履的阴阳怪气,杨沂中很是无奈,只得硬着头皮站出来道:“康大官,下官无意冒犯,还请恕罪。”
康履恍若未闻,只是淡淡的道:“今天走了不少的道,去备热水吧,咱家要沐足,舒缓舒缓。”
几个小太监立即应令,其中一人却是走到杨沂中身前道:“杨祗候,你力气大,不如去帮帮忙吧。”
杨沂中一愣,不自觉的看向康履,却发现之前瞧都不瞧自己一眼的康履也正看过来。
杨沂中瞬间会意,便只能点点头。
看着杨沂中走出去,王渊已是见怪不怪,御营司统领以上武将,除了长年在外征战的韩世忠,哪个没被这太监威慑过?
没多久,几个小太监端着濯足盆,手捧足巾进来了,后面则跟着提了两大桶开水的杨沂中。
之前让杨沂中帮忙的小太监调好合适的温度,然后熟练的帮康履洗起了脚,康履则舒坦的靠在榻上闭目养神起来。
稍一会儿之后,水凉了,盆里也装满了,没办法再加热水。
于是,又换上另一盆,洗脚的太监则对杨沂中道:“杨祗候,劳烦将这盆水端出去倒了吧。”
倒洗脚水,这就有些污辱人了,王渊、苗傅几人看过去,却都没有出声。
杨沂中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上前弯下腰,将一盆洗脚水端了起来,然后在其中一小太监的引领下,倒入了院中的一棵大树底下。
可这只是开始,接下来每换一盆水,都让杨沂中去倒,他一连倒了三盆。
似乎感觉差不多了,康履才淡淡的问道:“正甫啊,你可有话要对咱家说?”
杨沂中哪里不知道,刚才的种种举动,不过是想逼自己低头,然后老老实实的回答他上午的问题罢了。
可他没有迟疑,只是认真的道:“请康大官恕罪,下官着实不知要说什么。”
听了这话,康履立即坐正身体,然后目光锐利的看过来,盯了好一会儿后,才重重的说了几个好字。
显然,被一个小小的閤门祗候连番忤逆,已经让他怒火中烧。
可毕竟是官家身边的近侍,康履再恃宠而骄,也不敢直接私自将人给处置了。
“好了,咱家乏了,你们都回去吧。”他压下心中怒火,挥挥手道。
王渊几人见说来说去都是针对杨沂中,哪还不知,自己纯粹是被康太监拿来当成抖威风的工具罢了。
当然,肯定也存着连带敲打一番的目的,只是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杨沂中竟然根本不吃这一套。
虽然对杨沂中很是佩服,但也知道,此事肯定没完,以后他会有数不尽的麻烦,这也正是自己这些人不敢得罪这太监的原因。
杨沂中自然也清楚,可他并不后悔,既然决定全心全意的效忠官家,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