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看着重见天日的“齐格飞”，黎恩长呼一口气。

　　虽然外部装甲严重扭曲变形，但内部的机械结构却依旧保持了完好。

　　将它送回商会地下室后，黎恩紧接着在协会收尾人的陪同下前往鸢尾花酒馆。

　　他一边喝着伊莲娜泡的红茶，一边将展会现场发生的事做了汇报。

　　当然，关于苍白之匣以及自身圣痕修补成功的事，他只字未提——两大秘密一旦外泄，都将招致不必要的关注与风险。

　　协会众人听完汇报，包括伊莲娜在内无不满脸愕然。

　　成员违约的情况他们见过不少，但委托人利用委托设计收尾人、并酿成了大规模的事故，还真没见过几次。

　　算是相当恶劣的个案。

　　不过主谋已死，其身后的研究所也即将分崩离析，收尾人协会并没有进一步追责——至于现场参观者，以及几位倒霉死者的善后事宜，协会将与秘造学会商议处理。

　　当然，这就不是黎恩需要关心的事了。

　　经过核查后，伊莲娜将共计三万英镑的佣金交付给黎恩后，便去匆匆汇报上级。

　　作为教会的收尾人，黎恩的职责也还没完，他马不停蹄地赶往教堂，向玛文神甫复述了事件经过。

　　与协会的反应截然不同，玛文脸上反倒掠过一丝喜色，大力称赞起黎恩提供的情报。

　　各大势力在暗中的角力从未停歇，与圣焰教会体量相当的秘造学会出现如此丑闻，注定无法掩盖，其声誉必将遭受重创。

　　对教会而言，无疑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教会似乎已将格拉汉姆之事抛诸脑后——不，应该说他们根本不认为那是“丑闻”，只不过是一次“愚蠢且冲动的叛乱”。

　　对此，黎恩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他，不置一词。

　　告别玛文神甫后，他想起身上还有未愈的伤势，顺路走进了教堂附设的诊室。

　　事实证明，这一趟来得非常对。

　　负责接待的是弗洛伦斯，她示意黎恩坐在自己面前，双手轻轻覆盖上他的右手。

　　很快，有柔和金光自掌心流淌而出，如温润的泉水般顺着他的手臂蔓延，直至包裹全身。

　　这正是圣焰教会独有的治愈术式——「疗愈恩赐」，与纹章「绽放」缓慢的被动恢复相比，它的效果堪称立竿见影。

　　据说，构成该术式的核心源于教会的某个秘传纹章，外界无从仿制。

　　黎恩只感觉全身被一股融融的暖流包裹，仿佛整个人浸入了冬日和煦的阳光之中。

　　不过片刻，他体内郁结的伤痛便迅速消融，甚至连浑身的疲惫也随之散去，精力充沛。

　　弗洛伦斯一边维持着术式，一边担忧问道：“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能看出你经历了一场苦战。

　　按理说，教会安排给你的任务应该没那么高危险性......是出什么意外了吗？”

　　黎恩对此不置可否，随即开口问道：“弗洛伦斯小姐，如果你因为他人的陷害，而不得不亲手葬送自己的挚爱亲朋，你会怎么做？”

　　“如果是我的话.......我会去治愈那些陷害我的人。”她思索片刻，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见黎恩露出不解之色，她继续说道：“在我看来人性本善，那些施加恶意的人也都是一群可怜的患者。如果我能治愈他们，帮助他们治愈‘邪恶’这一顽疾，不仅对得起我自己，或许也对得起因他们而逝去的亲友了吧。”

　　“你不会选择复仇吗？”

　　“不会哦，因为没有任何意义，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心灵罢了。”

　　弗洛伦斯声音很轻，“如果这种事不是个例的话......或许‘生病’的就是世界本身了，到那时，我会竭尽所能，努力去治愈这个世界。”

　　“真是一个符合医生职业的回答。”

　　黎恩微微颔首，他并无争辩的打算，只是单纯对道尔顿之事有所感触，想要听一听旁人的看法。

　　从这个角度来看，对方给出的回答相当有新意。

　　“那么弗洛伦斯小姐，感谢你的治疗，我就先告辞了。”黎恩起身道谢，将黑色风衣重新披上肩头。

　　“请等一下。”

　　弗洛伦斯忽然俏皮地眨了眨眼，唇角扬起一抹惯有的温柔弧度：“你是不是忘记了，在与本医生告别之前，还有固定的‘仪式’要做呢。”

　　她将手伸进口袋，摩挲片刻后伸出两个攥紧的拳头：“猜猜看，哪只手里有糖？”

　　黎恩随口道：“右边。”

　　“哼哼，没想到你又猜对了。”

　　弗洛伦斯温和地笑着，展开手掌，一颗用浅黄色糖纸包裹的糖果静静躺在手心：“黎恩先生，愿幸运与祝福，始终伴随你左右。”

　　黎恩微笑着从她手中拿起糖果，剥开糖纸，放入口中。

　　熟悉的甜意，在舌尖悄然化开。

　　.......

　　离开教堂，黎恩步入曼彻斯特傍晚渐起的薄雾，梅菲斯特如轻烟般在他身侧凝聚成形。

　　银白长发在微风中丝丝飘动，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她的声音轻快得像是在哼歌：“对了对了，差点忘了告诉你——由于今天的大餐实在够分量，我能再开启一次通往深界的大门了哦！怎么样，心动了吗？”

　　“今天还是算了吧。”

　　黎恩摇了摇头，语气无奈道：“你大概忘了，我虽然是个光杆司令，但名下确实还经营着一家商会，要做的事堆积如山啊。”

　　他在商业领域的确是个新手，但也并非一无所知。

　　在这座蒸汽与野心昼夜轰鸣的城市里，商会之间的竞争极其残酷，这一个星期以来，格里菲斯商会本就不多的市场份额肯定已被挤压得所剩无几，如果再继续歇业下去，恐怕就真没有存续的必要了。

　　商会必须要经营好，才算有扎实的根基。

　　况且黎恩也认识到，深界在蕴藏着巨大机遇与力量的同时，其危险性也不言而喻。

　　梅菲斯特提供的情报未必准确，上次能险死还生已经算非常侥幸了，下一次未必还能有同样的运气。

　　要进一步探索深界，他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无论是锻炼炽焰呼吸法，还是去熟悉刚刚获得的纹章之力，都是迫在眉睫之事。

　　黎恩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对于一个想要认真做事的人而言，一天二十四小时是真的不够用。

　　暮色渐沉，蓝灰色的天幕缓缓垂下，街道两侧的路灯接连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密密麻麻人流开始交织，谈笑声、马车声、引擎轰鸣声，以及高空蒸汽飞艇的汽笛声混在一起，构成了这座城市夜晚熟悉的序曲。

　　黎恩登上了一辆等候在路边的蒸汽车，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最终在格里菲斯商会所在的街道停下。

　　昏黄的灯光下，一道熟悉的倩影正静静倚靠着大门，双臂环抱，姿态颇为闲适。

　　“哼，你那一脸惊讶的表情算什么？”

　　安洁莉卡转过脸来，长发随之飘动，在夜色与灯光的交界处流淌成一道耀金色的河流。

　　她对黎恩的表情颇为满意，脸上挂着得逞的笑意。

　　“不是你之前跟我约好的吗？你之前说你很缺人手对吧——所以，我来帮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