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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地狱图景与危险契约

灵魂狩猎协议 V诺瓦Nova 5560 2025-12-04 14:03

  来自父母的破碎警告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科德心中激起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震惊、背叛感、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过后,是一种近乎冻结的冷静。维里塔斯姨妈的形象在他心中彻底碎裂,从一个严厉但或许可信的监护人,变成了一个笼罩在迷雾中的、可能极度危险的操控者。他不能再被动等待,不能再寄希望于任何来自那个“家”的指引。

  白天的“社会系统优化实践演示”那冰冷的一幕,与夜晚接收到的加密信息碎片,共同构成了一幅令人绝望的图景。系统性的压迫与个人命运的悲剧紧密相连。他想起了李琨,那个在课堂上激烈反驳、在实验室里沉默检查旧设备的平民学生。李琨成为了这场“优化”演示中一个具体的、活生生的受害者符号。科德无法想象,当能源被切断、信息被管制、安保机器人闯入家门时,李琨和他的家人经历了什么。一种混合着愧疚、同情和强烈想要确认的责任感,驱使他必须去做点什么。

  然而,直接询问学院或市政服务局关于李琨的下场,无异于自投罗网。他需要更谨慎的方式。利用“神经织网隔离器”带来的些许屏蔽效果,以及“协极”接口增强的信息处理能力,科德开始小心翼翼地搜寻公开或半公开的城市服务网络、社区互助论坛(这些论坛通常隐藏在表层网络之下,访问受限)中关于C-7区近期事件的零星信息。过程如履薄冰,他必须极度小心,避免触发任何可能指向他的监控警报。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一些充斥着抱怨和绝望情绪的底层社区匿名板块中,他拼凑出了一些信息:C-7区东翼的确在前天晚上经历了数小时的能源限制和网络中断,据称有万盾安保人员进入,带走了至少一人,疑似与“非法数据活动”有关。被捕者的家庭正处于崩溃边缘。这些信息模糊且未经证实,但足以让科德确定,李琨一家确实遭遇了不幸。

  就在科德思考如何能更进一步了解情况,甚至考虑是否要冒险前往那个危险的区域边缘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出现了。在一堂高级数据网络课后,贾斯珀·万德罗,那个一贯傲慢的公司子弟,竟然在走廊上叫住了他。

  贾斯珀的表情有些不同往常,少了些惯有的轻蔑,多了几分烦躁和不自在。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喂,科德。关于……前两天那场演示,C-7区那个事,你怎么看?”

  科德心中警铃微作,面上保持平静:“一次标准的系统维护操作,不是吗?官方是这么定义的。”

  贾斯珀嗤了一声,但这次带着点自嘲的味道:“得了吧,你我都看到了,那不只是维护。”他犹豫了一下,眼神游移,“我……我托人打听了下。被抓的那个学生,叫李琨是吧?他家……情况很糟。他母亲好像有慢性病,依赖家用医疗设备。那天晚上断电……”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科德沉默地看着贾斯珀。他没想到这个信奉效率至上的精英子弟,内心也会有一丝不安。或许,那场冰冷的演示,并不仅仅震慑了像科德这样心存疑虑的人,也同样触动了一些尚未完全麻木的灵魂。

  “你想说什么,贾斯珀?”贾斯珀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我……有点东西,放在车上。是一些基础的医疗补给,营养剂之类的。我知道这屁用没有,但……妈的,我脑子里老是出现那个被带走的家伙的样子。我想……也许可以把这些东西送到他家去。就放在门口。至少……做点什么。”

  这个提议大胆而鲁莽。深入刚刚被“优化”过的底层区域,对于他们这些公司背景的学生来说,充满了未知的风险。但科德看着贾斯珀眼中那丝罕见的、真实的困扰,意识到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能亲眼确认情况,并且可能……并非独自面对的机会。

  “你知道那地方有多危险吗?”科德试探道。

  “所以我需要个伴。”贾斯珀直言不讳,“你看起来比那些家伙……”他指了指远处几个正在高谈阔论的公司子弟,“……更靠谱点。去不去?就今天下午,趁天还没黑透。”

  科德只思考了几秒钟。风险巨大,但回报可能更高。他需要亲眼看到“优化”背后的真实代价,这能坚定他的决心。而且,与贾斯珀同行,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伪装。

  “好。”科德点了点头。

  他们没有使用学院的豪华悬浮车,而是换乘了数班拥挤、破旧的公共磁轨列车,一路向下,穿过层层叠叠的城市结构。窗外的景色逐渐从脊椎天街的光鲜亮丽,变为中层区域的杂乱喧嚣,最后沉入底层区域的晦暗无光。空气变得浑浊,带着铁锈、腐败物和劣质能源燃烧的刺鼻气味。

  蜂巢公墓C-7区比科德想象的还要破败。高耸入云(实际上是向上延伸至看不见顶的中层结构基部)的居住单元外墙布满污垢和锈迹,裸露的管道如同扭曲的肠子遍布外墙,滴着不明液体。狭窄的街道上空悬挂着杂乱的电线和晾晒的破旧衣物,遮挡了本就稀疏的灯光。一些眼神空洞、身体或多或少带着廉价义体改造痕迹的人蜷缩在角落,对他们这两个衣着明显不属于这里的人投来警惕或麻木的目光。

  按照打听到的模糊地址,他们艰难地在迷宫般的通道和锈蚀的金属楼梯间穿行。这里的压抑感并非来自课堂上的数据模型,而是来自每一种感官:污浊的空气、昏暗的光线、不绝于耳的争吵声、婴儿啼哭声以及某种低沉的、仿佛建筑本身在呻吟的噪音。

  终于,他们找到了李琨家所在的单元门。门牌号已经模糊不清,金属门上布满了划痕和凹痕。门口散落着一些被踩碎的、似乎是慰问品的残渣,但更多的是一种死寂。贾斯珀从随身携带的一个不起眼的背包里拿出他准备的医疗补给和营养剂,默默地放在门口。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和徒劳。

  就在这时,旁边一扇吱呀作响的铁门打开了一条缝,一个满脸皱纹、眼神浑浊的老太婆探出头,警惕地看着他们。“你们……找李家?”她的声音沙哑。

  贾斯珀有些紧张地点点头。“没了……都完了。”老太婆喃喃道,声音里带着恐惧,“那天晚上,机器人冲进来,抓走了琨子……他娘……那个医疗泵断了电,没撑过去……昨天被拖走了……作孽啊……”

  她的话像重锤一样砸在科德和贾斯珀的心上。屏幕上那个被锁定的光点,那个模糊画面里的一角衣襟,背后是一个家庭的毁灭——儿子因“非法活动”被捕,母亲因“系统优化”而间接死亡。这比任何数据演示都更血淋淋,更真实地揭示了所谓“效率”和“稳定”之下的残酷代价。

  老太婆迅速关上了门,留下两人站在昏暗、散发着霉味的走廊里,久久无言。贾斯珀的脸色惨白,之前那点不安已经变成了彻底的震惊和某种程度的反胃。他或许见过商业竞争的血腥,但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这种由冰冷系统直接施加于底层个体的、毫无人性的毁灭。

  “这就是……‘优化’。”科德的声音低沉,打破沉默。他没有看贾斯珀,目光盯着那扇紧闭的、象征着绝望的门。

  贾斯珀没有反驳。他只是喃喃道:“我……我不知道是这样的……”

  返程的路上,两人一路沉默。之前的阶层隔阂、学业竞争,在共同目睹的人间地狱面前,显得微不足道。他们都还年轻,内心深处或许还保留着一小块未被完全侵蚀的地方,而今天的所见所闻,在那块地方刻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贾斯珀或许会很快用公司那套逻辑重新武装自己,但这一刻的冲击是真实的。对科德而言,这更加坚定了他的信念:他绝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尽快行动。

  回到相对安全的脊椎天街公寓,科德将自己反锁在房间内。目睹的惨状和父母警告的回响,让他下定了决心。他需要时间,需要一段不受维里塔斯密切监控的时间,来进行自己的调查,去接触卡蒂亚,探寻真相。他不能再等待机会,必须主动创造机会。

  一个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形。他需要制造一场“事故”,一场足以让他暂时脱离维里塔斯视线,但又不会引起过度怀疑的事故。他想到了“协极”接口,想到了它可能存在的“不稳定”特性,以及维里塔斯对其“稳定性”的病态关注。

  第二天,在学院一间允许学生进行高强度脑机接口应用的“神经浸入式实验室”里,科德开始了他的行动。他选择了一个复杂的、关于“多线程数据流实时架构模拟”的课题。在操作过程中,他小心翼翼地、极其精细地操控着“协极”接口,并非像往常那样追求高效稳定,而是刻意地、不着痕迹地引导数据流进入一些非最优的、可能产生潜在冲突的路径。

  他做得非常小心,如同在刀尖上跳舞。他利用自己对系统底层逻辑的独特理解,模拟出一种类似轻微“神经超载”前兆的状态——接口散热模块异常高速运转、神经信号出现细微但持续的波动、模拟数据流中开始夹杂难以解释的错误代码。这些迹象都很微弱,但持续存在,并且巧妙地避开了“神经织网隔离器”可能屏蔽掉的最关键报警阈值,使其看起来更像接口本身潜在的、逐渐发展的不稳定倾向,而非外部攻击或人为破坏。

  效果逐渐显现。科德开始表现出“不适”:额头渗出细密冷汗,操作速度变慢,偶尔出现短暂的恍惚。实验室的监控系统终于捕捉到了持续异常的数据模式,发出了低级别的警报。指导老师(另一位万盾外派技术员)赶来时,科德适时地表现出一种困惑和疲惫交织的状态。

  “科德同学,你的接口数据显示异常波动。立即中止实验!”技术员紧张地检查着读数。科德顺从地断开连接,用手揉着太阳穴,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老师,我……感觉有点奇怪,头很晕,数据流好像有点不受控制……”

  技术员不敢怠慢,尤其是涉及维里塔斯·陈的重点“项目”。他立刻上报,并建议对科德进行紧急的、全面的神经接口评估和至少48小时的密切观察,以排除接口潜在故障或早期排异反应的风险。

  维里塔斯很快赶到了学院医疗中心。她看到科德脸色苍白地躺在观察床上,听完技术员的报告后,她的表情异常严肃。科德能从她眼中看到真实的担忧,但这份担忧是针对他本人,还是针对“协极”接口这个珍贵“资产”的稳定性,他此刻已无法分辨,也不再关心。

  “需要深度检查和稳定性观察。”维里塔斯对医疗中心的主管说,语气不容置疑,“启用隔离观察室,进行全面扫描。在确定稳定性之前,不能让他接触任何外部网络或进行高强度脑机应用。”

  计划成功了。科德被送入了一间安静、无菌的隔离观察室。这里网络被物理隔绝,有定期的生命体征监测,但至少,维里塔斯无法像在公寓那样随时近距离接触他,专业的医疗人员只会记录生理数据,而不会像维里塔斯那样洞察他的心思。他为自己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窗口——大约四十八小时。

  在确认观察室内没有明显的隐藏监控探头(医疗监测是公开的)后,科德在深夜,利用隔离器提供的屏蔽效果,小心翼翼地启动了个人终端一个极其隐蔽的、离线状态下编写的通讯程序。他输入了卡蒂亚留给他的那个一次性的、复杂的加密联络码。

  信号发出,如同将一颗石子投入黑暗的宇宙,不知能否得到回响。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煎熬。

  几分钟后,终端屏幕轻微闪烁,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通讯窗口弹出。卡蒂亚那戴着护目镜、遮住大半张脸的形象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一片虚无的黑暗。“菜鸟。”她的声音依旧冰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主动联系?看来我的小礼物派上用场了,还是你遇到了更大的麻烦?”

  科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我需要信息,卡蒂亚。关于‘协极’接口,关于它真正的作用,关于……为什么那么多人对它感兴趣。”

  卡蒂亚沉默了几秒钟,护目镜后的目光似乎在审视他。“这种信息很贵,菜鸟。而且危险。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我已经在危险中了。”科德迎着她的目光,“我的……监护人,万盾工业,可能还有太极网络,他们都在盯着我。我收到了……来自我父母的警告。”他谨慎地没有透露具体内容,“我认为‘协极’是关键。我想知道真相。”

  “真相?”卡蒂亚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真相就是,你是某个大型实验的一部分,菜鸟。‘烬光测试场’里最特别的一只小白鼠。‘协极’不是给你的礼物,它是一个……钥匙,或者一个过滤器。具体是什么,我也在查。”

  科德的心一沉。“那我们做笔交易。你帮我查清‘协极’的真相,帮我找到我父母身上发生了什么。作为回报,我可以成为你的……信息源。从我内部,从维里塔斯和天工开物身边,提供你需要的信息。”他知道这个提议无异于与虎谋皮,但他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

  卡蒂亚似乎对这个提议产生了兴趣。她微微歪头:“内部信息源?有点意思。但你怎么保证你不是你姨妈派来试探我的诱饵?”

  “我无法保证。”科德坦诚地说,“但你上次救了我,而维里塔斯和太极网络想控制我。敌人的敌人,至少可以是暂时的盟友。我需要你的知识和渠道,你需要一个能接触核心圈的眼睛。这是一场赌博,对我们双方都是。”

  通讯频道里只剩下轻微的电流声。良久,卡蒂亚才缓缓开口:“有趣的提议,菜鸟。我可以考虑。但信任需要建立。首先,你需要证明你的价值,以及你的决心。光靠嘴说可不行。”

  “我需要做什么?”“现在,你只需要安心当你的‘病人’。”卡蒂亚的语气带着一丝嘲弄,“好好休息。等我消息。下次联系,我会告诉你第一个‘测试’。通过了,我们再谈合作。”说完,通讯窗口瞬间关闭,没给科德任何追问的机会。

  科德靠在病床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第一步已经迈出,他成功地接触了卡蒂亚,并提出了交易。尽管前途未卜,危机四伏,但至少,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接受命运的棋子了。他闭上了眼睛,在医疗仪器的单调声响中,开始筹划如何应对卡蒂亚未知的“测试”,以及如何在这错综复杂的险境中,找到一条生路,并揭开围绕在他身上的巨大秘密。危险的契约已然缔结,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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