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分:泰山倾,脊梁存
当林浩驾驶的“刑天”装甲那幽蓝的光芒,如同最后一颗坠入深海的星辰,彻底消失在通往秦岭的备用通道尽头时,赵山河缓缓收回了目光。他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在指挥中心忽明忽暗的警报红光下,仿佛活了过来,如同一只匍匐的蜈蚣。
指挥中心里,只剩下断后部队的核心成员。人数不多,几十人,涵盖了“泰山”基地最后还能战斗的动力装甲驾驶员、最精锐的特种士兵,以及少数自愿留下的、负责操作基地最终防御系统的技术人员。空气凝重得如同铅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和诀别的味道。
全频段干扰的嗡鸣如同亿万只毒蜂钻入脑海,所有的外部通讯屏幕都变成了令人绝望的雪花。他们此刻是真正的孤岛,被猩红的死亡潮水包围,与外界,与那支承载着最后希望的转移队伍,彻底断了联系。
“报告最终情况。”赵山河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锻铁,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指挥官,”一名负责传感器(在干扰下已基本失效,仅能依靠最后接收的片段和物理观测哨报告)的军官嘶哑回应,“确认四个‘主母’级单位已进入基地外围二十公里范围,呈合围态势。伴随的净化者、破城者、潜行者等地面单位超过四百…空中‘剃刀’集群已完成最后空域锁定。它们…要总攻了。”
另一名技术官看着控制台上不断跳跃、最终彻底归零的能量读数,绝望地闭上眼:“基地主能源反应堆过载…冷却系统失效…我们最多…还有三十分钟。备用电源仅能维持最低限度的照明和…最终协议。”
三十分钟。
赵山河环视着他这些最后的部下。他看到了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庞,上面写着恐惧,写着对生命的眷恋,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决绝。他们都知道自己的命运,并选择了坦然面对。
“同志们,”赵山河开口,声音透过内部通讯频道,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压过了那令人烦躁的干扰噪音,“我们脚下,是‘泰山’!是华夏文明的精神脊梁!今天,这座山,或许会被摧毁,但脊梁,不能断!”
他猛地一拍控制台,调出了基地最终防御协议的界面,那是一个猩红的、需要最高权限和双重验证才能启动的按钮。
“‘盘古’协议,最终阶段——‘泰山倾’!”他的声音如同出鞘的军刀,寒光四射,“我们的任务,不是活下去,是让那些狗娘养的‘园丁’知道,人类的骨头,有多硬!为转移队伍,争取最后的时间!哪怕…多一秒!”
“是!指挥官!”没有任何犹豫,整齐划一的回应,带着视死如归的咆哮,在狭窄的指挥中心炸响。
“所有单位,按预定计划,进入最终防御阵地!动力装甲部队,前出至第一、第二阻击点!特种小队,占据高层火力点和地下渗透通道!技术组,确保‘盘古’协议准时启动!”
命令下达,整个“泰山”基地如同一头濒死的巨兽,开始了它最后、也是最疯狂的挣扎。残存的动力装甲——那些老旧的“巨灵神”、“狴犴”型号,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沉默地冲出基地大门,奔向那些早已标注在地图上的、用生命迟滞敌人的阻击点。士兵们抱着高爆物、架设着最后的能量武器,隐没在通道的阴影、废墟的拐角,每一双眼睛都死死盯着外面那片被干扰扭曲的、不详的黑暗。
赵山河没有留在相对安全的指挥中心。他穿上了一套经过特殊改装的、代号“睚眦”的重型动力装甲。这装甲不如林浩的“刑天”先进,却更加厚重,双臂搭载着夸张的多管联装爆弹枪和一面巨大的实体盾牌,充满了旧时代暴力美学的风格。他要亲临最前线,与他的士兵死在一起。
当他驾驶着“睚眦”踏出基地主闸门,踏入那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外部战场时,敌人的总攻,开始了。
没有警告,没有试探。
如同地狱之门洞开,猩红的潮水从四面八方的通道中汹涌而出!打头阵的是密密麻麻的标准净化者,它们如同金属潮汐,手中的能量武器喷吐出密集的幽绿色射线,瞬间将基地外围的防御工事淹没在毁灭性的光雨之中!
紧随其后的是体型庞大的破城者,它们沉重的脚步让大地颤抖,多管爆弹枪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将人类匆忙构筑的掩体连同后面的士兵一起,撕成碎片!
潜行者如同鬼魅,在岩壁和废墟间跳跃穿梭,用锋利的爪刃收割着落单的生命。
天空(透过巨大的地下空腔穹顶裂隙可以看到)中,“剃刀”穿梭艇如同嗜血的飞蝗,投下精准的制导炸弹和持续的能量压制光束。
爆炸的火光此起彼伏,能量射线撕裂空气,金属的碰撞声、人类的怒吼声、垂死的哀嚎声、以及那无处不在的全频段干扰嗡鸣…交织成一曲毁灭的交响乐。
“开火!为了泰山!为了人类!”赵山河的咆哮通过“睚眦”的外放器,如同雷霆般在战场上滚动。
他操控着庞大的装甲,顶在最前线那台如同移动堡垒般的破城者面前!盾牌格挡住狂暴的金属风暴,爆弹枪则对着破城者的腿部关节疯狂倾泻!弹壳如同瀑布般从他装甲侧面抛落,叮当作响。
“狴犴三号!你的左侧!小心潜行者!”
“巨灵神小队!集火那个能量节点!打断它们的协同!”
“技术组!引爆三号通道的预设炸药!阻断它们的后续部队!”
赵山河的声音如同定海神针,在混乱的战场上指引着方向。他不仅是一个勇猛的战士,更是一个冷静的指挥官,在绝对的劣势中,依旧试图寻找着敌人的破绽,最大化地消耗着它们。
战斗惨烈到了极致。
一台“巨灵神”动力装甲为了掩护同伴,被三台净化者的能量射线同时命中,厚重的装甲如同纸片般融化,里面的驾驶员连惨叫都没能发出,就化作了焦炭。
一名特种士兵抱着高爆炸药,高喊着口号,冲入了一群净化者中间,引爆的火焰瞬间吞噬了他和周围的敌人。
占据高层火力点的狙击手,在打空最后一个能量弹匣后,被“剃刀”穿梭艇的能量束连同整个火力点一起蒸发。
牺牲,无处不在。鲜血染红了焦黑的土地,残破的装甲和尸体堆积如山。人类的抵抗如同暴风雨中的烛火,顽强,却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
赵山河的“睚眦”装甲也布满了伤痕,盾牌上满是凹坑和灼痕,左臂的爆弹枪因为过热而暂时失效,装甲完整度在不断下降。但他依旧如同礁石,死死钉在阵地上,每一次挥盾,每一次射击,都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疯狂。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四个如同山岳般的“主母”级单位,正在缓缓逼近,它们散发出的能量威压,让空气都变得粘稠。它们像是在欣赏这场绝望的抵抗,如同猫戏老鼠。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指挥官!第一、第二阻击点…全部失守!弟兄们…全都…”通讯频道里传来带着哭腔的报告,随即被一声爆炸的杂音切断。
赵山河的心猛地一沉。他看了一眼“睚眦”装甲内置的计时器——距离“盘古”协议启动,还有最后五分钟。
基地外围阵地已全部丢失,敌人兵临城下。
“所有剩余单位!撤回基地内部!依托最后防线!重复,撤回基地内部!”赵山河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
残存的、不到二十台动力装甲和寥寥数十名士兵,拖着残破的身躯,且战且退,退入了“泰山”基地那如同巨兽口腔般的主通道。
这里,将是最后的战场。
通道宽阔,但此刻却显得无比拥挤和绝望。人类残部依托着通道内最后的闸门和工事,进行着徒劳却坚定的抵抗。敌人的火力如同铁锤,一次次砸在摇摇欲坠的防线上。
赵山河驾驶着“睚眦”,站在最后一道合金闸门前,这后面,就是基地的核心区域,也是“盘古”协议的控制中枢。
他的身边,只剩下不到十人。
“老赵…”一个同样穿着重型装甲、代号“霸下”的老兵,是跟了赵山河十几年的老部下,声音嘶哑地开口,“看来…咱们今天得搁这儿了。”
赵山河透过面甲,看着外面如同潮水般用来的、闪烁着猩红光芒的敌人,缓缓道:“怕了?”
“怕个鸟!”“霸下”啐了一口,尽管面甲隔绝了一切,“就是有点…可惜,没看到那帮狗日的‘园丁’被干翻的一天。”
赵山河沉默了一下,看着计时器上那最后的三分钟。
“会的。”他轻声说,像是在对“霸下”说,也像是在对自己,对那支已经远去的转移队伍,对整个人类文明说,“种子已经撒下去了…总有一天…”
他的话没能说完。
轰!!!
最后一道合金闸门,在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中,被一股蛮横到极致的力量整个轰飞!闸门扭曲着向内砸来,将两名躲闪不及的士兵碾成了肉泥!
烟尘弥漫中,一个庞大无比的身影,缓缓从破口处挤了进来!
那不是净化者,也不是破城者。
它高度接近五米,形态更加接近人形,但比例却充满了非人的怪异感。通体覆盖着暗沉如血的金属装甲,装甲表面流淌着如同熔岩般的幽红纹路。它没有明显的头部,躯干上方是一个巨大的、由多个复眼状传感器组成的半球体,散发着令人心智混乱的冰冷红光。它的双臂不再是简单的武器,而是化作了更加复杂的、仿佛由活性能量构成的、不断变幻形态的触须和利刃。
“主宰者”…“园丁”地面部队的真正高阶单位,仅次于“主母”的恐怖存在!它竟然亲自进入了基地内部!
那“主宰者”复眼传感器扫过通道内残余的人类,一种混合着轻蔑与漠然的冰冷意念,直接穿透干扰,压入每个人的脑海:
【顽抗…无意义…清除…】
“无意义你妈!!”“霸下”发出一声咆哮,操控着残破的装甲,举起仅存的武器,向着那“主宰者”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霸下!回来!”赵山河目眦欲裂!
但那“主宰者”只是随意地抬起一条能量触须,如同拍打苍蝇般轻轻一挥!
嘭!
“霸下”那厚重的装甲,如同被高速行驶的列车正面撞击,瞬间四分五裂!里面的老兵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就化作了漫天血雨!
绝对的差距!令人绝望的力量!
残余的士兵们发出了最后的怒吼,用手中一切能用的武器,向着那不可战胜的敌人倾泻着火力!但无论是能量射线还是实体弹药,打在“主宰者”那暗红色的装甲上,都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激起。
“主宰者”的能量触须如同死亡的鞭子,每一次挥动,都带走一条或多条生命。它像是在进行一场无聊的清理工作,高效,而残忍。
赵山河看着身边最后一个士兵被能量触须贯穿胸膛,看着那年轻脸庞上凝固的惊恐与不甘,一股无法形容的悲怆和暴怒,如同岩浆般冲垮了他最后的理智!
“啊——!!!”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睚眦”装甲动力核心超载运行,爆发出最后的、如同回光返照般的光芒!他丢弃了几乎报废的爆弹枪,双手死死握住那面巨大的实体盾牌,将全身的力量和重量,化作一往无前的冲锋,狠狠撞向那“主宰者”!
这是螳臂当车,是飞蛾扑火!
但,这是人类不屈的脊梁,在折断前,发出的最后一声铮鸣!
“睚眦”沉重的身躯撞在“主宰者”的能量力场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盾牌瞬间布满裂纹,然后轰然破碎!装甲四肢的液压系统在巨大的反作用力下爆开,白色的高压气体喷射而出!
“主宰者”似乎被这蝼蚁的垂死挣扎激怒了一丝,一条能量触须如同毒蛇般刺出,轻易地贯穿了“睚眦”胸腹部的装甲!
剧痛!冰冷的能量如同毒素般瞬间蔓延全身!
赵山河能感觉到生命正在飞速流逝。
但他笑了。
透过破碎的面甲,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那“主宰者”冰冷的复眼传感器,看着计时器上那归零的最后一秒。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出那句启动指令:
“泰山虽倾——脊梁不折!盘古——开天!!”
轰!!!!!!!!!!!!!
不是来自外部,是来自“泰山”基地的最深处!是那座过载的能源反应堆,以及基地内部所有预设的、串联在一起的高爆装置,被“盘古”协议同时引爆!
无法形容的光和热,以基地为核心,猛然爆发!如同地壳之下,升起了一颗新生的太阳!
首当其冲的“主宰者”,那暗红色的装甲在足以熔穿星辰的高温高压下,如同蜡像般开始融化、扭曲!它那冰冷的意念第一次传出了类似于“惊怒”的波动,试图张开更强的护盾,但已经太晚了!
毁灭的能量冲击波呈球形向外极速扩张,吞噬了基地内部所有的“园丁”单位,吞噬了那四个正在逼近的“主母”,吞噬了基地外围所有的猩红潮水!巨大的地下空腔在无法承受的暴力下,开始全面坍塌!岩石融化,空间扭曲,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走向了终结!
在这毁灭的绝唱中,赵山河最后看到的,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那支在想象中、已经安全抵达“燧人氏”基地的转移队伍,是林浩那台散发着幽蓝光芒的“刑天”装甲,是那在无尽黑暗中,依旧倔强闪烁着的…人类的希望之火。
“值了…”
这是他意识湮灭前,最后一个念头。
当遥远的“燧人氏”基地,通过某种深层次的地震波传感器,捕捉到来自泰山方向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和随之而来的、持续了数分钟的剧烈地质变动时,所有人都明白发生了什么。
林浩站在基地的观测平台上,面向泰山的方向,久久沉默。
他仿佛能听到那场最终决战的轰鸣,能感受到赵山河和所有断后将士那视死如归的意志,能闻到那弥漫在遥远地下的、血与火的气息。
他没有流泪,只是缓缓抬起手,敬了一个无比标准、无比沉重的军礼。
在他身后,所有“燧人氏”基地的幸存者,无论军人还是平民,都自发地站了起来,面向同一个方向,肃然敬礼。
泰山已倾。
但人类的脊梁,在那场与“园丁”的第一次正面、绝望的碰撞中,用最惨烈、最壮丽的方式,证明了它的存在。
这份血铸的脊梁,将支撑着幸存者们,在这片黑暗的森林中,继续走下去,直到…夺回黎明。
寂静中,只有那全频段干扰的嗡鸣,依旧如同背景噪音般,永恒地回响着,仿佛在诉说着那场刚刚逝去的、无比惨烈而动人的史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