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娘子手脚麻利,带了锦儿一通忙碌,不多时端出几碟菜肴,一壶热酒。
她是有教养女子,自不参与他们男子汉谈话,安排妥当,便去楼上坐地。
楼下张教头坐了主位,请众人先饮三杯,便问鲁智深如何竟做和尚。
鲁智深还把前话照说了一遍,又说起酒醉大闹五台山,被荐来东京大相国寺之事。
抱怨道:“不料那一干秃驴们没个好心,不说请洒家做个监寺、监院,竟要推洒家去什么庐山的寺庙,莫非洒家是被发配的犯人不成?一怒之下,索性自家建了一个寺,宁为鸡头不做凤尾,洒家也做个住持和尚,你们有空,都来洒家庙里烧香。”
周彻看他一眼,心想他这鸡头之说,是有心还是无意?
林冲笑道:“我家娘子最崇仙佛,回头我便带她来。”
鲁智深闻言,扭捏道:“你自来无妨,倒不必带娘子。”
林冲奇道:“这是何故?”
鲁智深叹道:“其实洒家那寺,不巧建在一处青楼里,良家女子出入,辱没了名声不好。”
林冲、张教头呆滞半晌,同时大笑:“青楼里建寺庙,也难为你想得出!”
鲁智深便把周彻先前说辞,讲了一遍,自夸道:“寻常和尚,心里若不干净,他又岂敢这般行事?”
张教头连连点头,兴致勃勃道:“这般说法倒也有理,只是青楼建庙,实是天下奇闻,老夫回头定要约上三五好友,好好去烧一回香。”
周彻眼神瞟去,心想妙哉,生意这不就来了?我才不信你们过来只是烧香……
鲁智深趁机转过话题,笑呵呵道:“林教头也要来烧一回香才好,非是洒家多嘴,洒家看你眉宇间晦气隐隐,显然有是非缠身,正要烧香去一去晦气。”
林冲被他一言触动心事,呆了呆,苦笑道:“师兄真个法眼无差,小弟昨日果然沾上了是非,心中甚是烦闷。”
张教头关切道:“贤婿,你一向老实,与人为善,如何竟沾染是非?”
林冲叹息一声,把昨日之事讲了一遍,张教头听了大怒,林冲摇头苦笑道:“高衙内虽无礼,一则毕竟是上官之子,二则不知者不罪,他本也不知道是我娘子,两下说开也便罢了,奈何出了人命,又是高衙内身边得用的人,我瞧他那神色,分明认定了是我的安排,陷得我有口难辨。”
鲁智深听了不快,重重拍下筷子,皱眉道:“林冲,你说的什么鸟话!那姓高的青天白日,当众欺负你的浑家,你不狠狠打那厮,反把路见不平的人去责怪,你算什么好汉子?”
林冲惶恐道:“师兄勿恼,小弟心中,亦感激那人替我出口恶气,只是毕竟事涉上官,因此为难。”
张教头打个哈哈,拿起筷子塞回鲁智深手里,劝解道:“小达子,你不要错怪我女婿,他虽没你这般豪胆,却也不是恩将仇报、不知好歹的人,只是他自小顺遂,未经历过什么挫折,因此着慌。”
说着又替鲁智深斟酒,举起杯子敬他,放下杯,皱眉对林冲嗔道:“贤婿,此事你没看出关键所在!这关键不是杀了人,似当时众目睽睽,你说那人打人杀人一气呵成,随即自走,同你有何关系?便是高太尉,难道他能一手遮天?此事真正难处,在于贞娘入了那花花太岁的眼,这才是大大不妙。”
周彻暗自点头,心想人老精鬼老灵,这张教头比林冲这草包醒目的多。
林冲露出难以置信神色,失声叫道:“高衙内先前不认得我浑家,这才有了此事,他如今既已知道,难道放着脸皮不顾,还要纠缠不成?”
张教头不屑道:“他高家本是幸进之辈,高俅一二年间,官至二品,目里岂有旁人?况且你这事做得本也差了。”
林冲不解道:“小婿如何又做差了?我碰也不曾碰那厮。”
张教头叹道:“差便差在你没碰他!你若狠狠揍那厮几拳,打得他卧床难起,立刻告知了老夫,老夫便好遍邀同僚,备份礼物去高俅府上,假做赔礼,实则问罪,高俅纵然不甘,也不好犯了众怒,短期内必不会难为你,我再设法寻些人情,调你出京任职,避开他的眼前,此祸便算消了。”
鲁智深忍不住赞道:“阿叔这一条计,虽上不得凌烟阁,却也是十捉九着。”
林冲也自不笨,只是经历短少、欠了急智,听了岳父一番话,立刻白了脸皮,低声道:“如此说来,端的是我慌了手脚,如今却怎么处置?”
张教头虎着脸道:“你是慌了手脚,这般大事,今日若不是小达子请我吃酒,你还不说。”
周彻见林冲尴尬,顺口帮他一句:“林教头也是孝心,怕长辈担忧。”
林冲感激的看了他一眼,连忙道:“是,昨日本想和泰山说,却是又怕惹你忧愁。”
张教头摇摇头,低叹道:“你怕我忧愁,却不怕来日大祸临头!”
林冲听他们说的严重,心中也后怕起来,强笑道:“泰山,你方才不是也说,高太尉也不能一手遮天。”
鲁智深道:“林教头,你糊涂。昨日之事众目睽睽,他岂好硬栽你?可你毕竟在他麾下,他身为主官,找个由头构陷你又有何难?”
林冲不服道:“师兄,小弟一生,行正踏直,他如何能构陷我?”
周彻笑道:“林教头,恕小弟说一句话,既是构陷,你越老实,反而越容易上当。小弟来说一个计策你听——譬如我是高俅,寻一口宝刀或者宝剑,让人故意卖给你,然后派人来,说听得你新得宝刀,且拿去府里看,你去不去?只要你去,把你一引,引到什么军机重地,立刻跳出一干人拿下了你,说你手持利刃擅闯军机要刺杀上官,你浑身便有一百个嘴,能说清么?”
林冲听他说话,脑中模拟一番,立刻面青唇白,思忖片刻,轰的一拳砸在墙壁上,发怒道:“当真没有王法了么!我又不曾得罪了他,只为他儿子看上了我浑家,便要这般迫害我么!”
周彻淡淡道:“虎狼吃人,难道是人得罪了虎狼?”
张教头讶然看他一眼,夸赞道:“周小哥儿虽然年少,看事却透!女婿,方才小哥儿所说计策,虽然浅白,但高俅是你上官,真要这般行事,你难免要着手脚。”
又问周彻道:“小哥儿,若你是我女婿,此事当如何化解?”
周彻笑道:“此事关键,只看林教头处于局中还是局外,如今你身为京中武官,高太尉乃东京武官之首,那便是处于局中,局中则无法化解,只能指望那高衙内不曾上心,回头便把林夫人忘了个干净,那么此事便算了解。”
林冲愁眉不展,摇头道:“若是如此,当真万幸!可那厮若真个上了心,求他父亲替他出头,定要夺我妻子,难道我竟要让与他不成?”
周彻斜睨他道:“别说,你弃子认输,拱手把老婆让人,这倒真是个化解之法,说不定高俅见林教头如此孝顺,还要给你升官加职哩!”
林冲听罢,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忽然出手,轰然掀翻桌子,站起身道:“小哥儿,你也不必激我,若被人这般欺辱还要忍耐,林某枉为男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