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死亡苏醒
剧痛撕裂意识。
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大脑的每一寸神经。
萧璟猛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眼前只有一片摇曳的昏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檀香,混杂着陈旧木料的微涩气味。
他试图坐起,头部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一瞬间,陌生的画面冲入脑海。
刺眼的车灯,碎裂的玻璃,温热的液体溅上脸颊。
画面一闪而过。
他急促地喘息,下意识抚向胸口。指尖触到的不是熟悉的棉质衬衫,而是冰凉光滑的丝绸,上面绣着繁复的暗纹。
一个寒颤从尾椎窜上后脑。
不对。
这触感不对。
他撑着沉重的身体,环视四周。
雕花木床,纱幔低垂,角落的铜鹤香炉里,青烟袅袅。
这不是医院。
他翻身下床,赤脚踩上地面。冰冷的石砖激得他一哆嗦,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刺骨的真实感,让他混乱的思绪清醒了半分。
他快步走向房间中央的一面半人高的铜镜。
镜面打磨得光可鉴人,映出了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是个极为俊美的青年。但他的面色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苍白,嘴唇紧抿成一条没有温度的线,一双深邃的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阴郁和戾气。
萧璟后退半步。
这不是他。
他抬起手,镜中的青年也抬起手。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镜中人也做着同样的动作。指尖传来的触感,清晰地告诉他,这张脸,就是他现在的脸。
右手不自觉地攥紧,骨节因用力而发白。一股陌生的暴虐感从心底涌起,仿佛这具身体习惯了用这种方式积蓄力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巡视,又像是在刻意放轻动作。
萧璟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耳朵贴上冰凉的雕花木门。
脚步声在门外停顿了片刻,随即远去。
他没有开门,而是转身挪到窗边,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捅破一小块窗纸,向外窥探。
外面是一座古朴的庭院,假山嶙峋,夜色深沉。
两名家仆打扮的人正低着头,脚步匆匆地从庭院一角穿过。其中一人怀里抱着一团物事,隐约能看到上面浸染着大片的暗红。
风中传来另一人压抑又惊恐的低语。
“……王爷昨日又……活活鞭死一个,太后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话音未落,两人已匆匆拐过游廊的墙角,消失在夜色里。
王爷?鞭死人?
萧璟的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寒意比脚下的石砖更甚。他转身,锐利的目光在昏暗的房内快速搜索。
床头,一只触手冰凉的玉枕下,压着一角暗色的封皮。
他快步走过去,抽出那本皮质的笔记。
封皮上没有任何字,他翻开。
里面的墨迹潦草而张狂,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不耐与残忍。
“辰时,鞭笞仆役三名,因洒扫不力。”
“午时,户部侍郎进言,言辞不敬,杖三十。”
“未时,收太后密令,嘱吾收敛。”
萧璟一页页翻下去,每一页记录都触目惊心。当他翻到中间一页时,指尖顿住。
笔记的右下角,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污渍,已经干涸发黑。他鬼使神差地将笔记凑到鼻尖。
一股淡淡的铁锈味钻入鼻腔。
是血。
胃里一阵翻搅,他强忍住恶心,将笔记扔回床上。他继续翻阅,试图找到更多线索。
一页上,用更重的笔墨写着三个字:“张二狗”。
下面一行小字:“屡次违逆,其心可诛。”
张二狗是谁?
“叩叩。”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两下轻微的敲门声。
萧璟身体一僵,所有动作瞬间停止。
门外,一个苍老又明显带着颤抖的声音传来:“王爷,子时已过,可要洗漱?”
萧璟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压下所有想要脱口而出的疑问。他清了清嗓子,模仿着这具身体残留记忆中的那种漠然和高高在上,用一种冰冷平板的语调开口。
“退下。”
仅仅两个字,门外的声音立刻消失了。
紧接着,一阵仓皇凌乱的脚步声响起,仿佛逃命一般,迅速远去。
安全了。
暂时。
萧璟松开攥紧的拳头,才发现掌心已经全是冷汗。
这个“王爷”的身份,是个烫手的山芋,更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他定了定神,目光投向房间西侧的一排紫檀木书架。
书架上整齐地码放着一排排的文书和卷宗。他随手抽出一本,封皮上写着“大乾户部税收总册”。
他翻开账册,现代社会培养出的数据分析能力让他立刻发现了问题。
“景泰三年,江南田赋加三成。”
“景泰四年,关中大旱,饥民暴动,发兵镇压。”
“景泰五年,为修缮行宫,再加天下商税二成。”
账目混乱,数字夸张,每一笔都指向一个摇摇欲坠的王朝。结合刚才听到的“太后”,一个可怕的猜测在他心中成形。
他,萧璟,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普通社畜,似乎穿越成了一个王朝的暴虐王爷,而且还是权力极大的那种。
他的目光从书册上移开,落在了书架的最顶层。
那里,一枚巴掌大的青铜令牌静静地躺着,在烛火下泛着幽暗的光。
他踩上旁边的脚凳,伸手去拿。
令牌入手沉重,边缘却异常锋利,他一时不慎,指尖被划开一道细小的口子。
一滴鲜红的血珠,缓缓渗出。
疼痛袭来的瞬间,又一个画面闪入他的脑海。
昏暗的刑房里,一条浸过水的皮鞭在空中划出凄厉的破空声,重重抽在一名跪地求饶的仆从背上。皮开肉绽,鲜血溅起,几滴落在他华贵的黑色蟒袍衣袖上,像几朵妖异的梅花。
而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萧璟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将那血腥的画面压下去。
他摊开手掌,看着那枚令牌。
令牌正面,用古朴的篆文刻着两个字:摄政。
摄政王。
他攥紧令牌,大步走向寝宫南侧的窗户,不再是从缝隙里窥探,而是猛地一把推开整扇窗扇。
“吱呀——”
深夜的冷风猛地灌入,吹得满室烛火剧烈摇晃,光影在墙壁上狂乱地舞动。
他凭窗而立,望向外面。
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殿轮廓在深沉的夜色中起伏,像是蛰伏的巨兽。一队队手持火把的巡逻卫兵,在宫墙下的驰道上移动,如同流动的火龙,将这座权力的中心照得壁垒分明。
这里是皇宫,或者,是紧邻皇宫的王府。
他就是那个仆人口中,鞭死人的王爷。
这一刻,所有侥幸的心理被彻底击碎。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不再是碎片,而是完整、清晰的画面。
下班后疲惫地走在人行道上,连绵的雨夜,湿滑的路面。一辆失控的重型卡车,发出刺耳的刹车声,巨大的车头占据了整个视野。然后是身体被撞飞,骨头寸寸断裂的剧痛,意识在无边的黑暗中下沉、消散……
他低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骨节分明的双手。
再抬头,看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青砖黛瓦,飞檐斗拱。
现代的高楼大厦与眼前的亭台楼阁在脑海中疯狂重叠。
刺耳的汽车鸣笛与远处更夫的梆子声在耳边交织。
父母亲友的面容与刚才那两个仆从惊恐的脸庞不断切换。
“啊——”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跌坐在地,双手狠狠插入发间,用力抓挠着自己的头皮,仿佛要用这种疼痛来确认自己究竟是谁。
是死去的萧璟,还是活着的摄政王?
混乱中,他的目光被墙角的一处异常吸引。
那里,一块地砖的颜色,似乎比周围的要新上一些。
一个念头闪过,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用被令牌划破的指尖,奋力地去抠那块地砖的缝隙。
指甲断裂,鲜血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咔哒。”
地砖松动了。他用力掀开,下面是一个刚好能容纳一卷文书的暗格。
暗格里,静静地躺着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
他颤抖着手,将地图展开。
地图上绘制的似乎是某座宫殿的内部结构,用朱砂在几个位置标注了奇怪的符号。在地图的一角,有一行秀丽却笔力遒劲的小字:先帝遗诏藏处。
先帝遗诏!
就在他试图辨认那些符号代表的含义时,寝宫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身影端着水盆,低着头,踮着脚,小步挪了进来。
是个年轻的侍女。
萧璟的神经瞬间绷紧,本能地向后一缩,试图藏起手中的地图。
那侍女似乎察觉到了动静,茫然地抬起头。当她看到萧璟衣衫不整、满脸痛苦地坐在地上,手里还拿着一张奇怪的地图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她手一松。
“哐当!”
铜盆重重砸在石砖上,清澈的水泼洒一地,迅速漫延开来。
侍女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不要钱似的重重磕在冰冷的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奴婢该死!王爷饶命!奴婢什么都没看见!奴婢该死!”
她颤抖着,语无伦次地求饶,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她的恐惧,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萧璟混乱的思绪上。
他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不能暴露。
一旦被人发现这具身体里换了一个灵魂,他面对的,可能比直接死亡更加可怕。
他必须活下去。
他慢慢从地上站起身,将地图迅速塞进怀里,走到那名侍女面前。
他没有扶她,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用那具身体残留的、冰冷刺骨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命令道:
“收拾干净。”
侍女的身体剧烈地一抖,仿佛听到了什么最可怕的指令。她不敢抬头,慌忙找来布巾,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擦拭着地上的水渍。
萧璟的目光,落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上。手肘和膝盖处,都打着颜色不一的补丁,针脚粗糙。
这个王朝,连王府的侍女都穿成这样吗?
他心中了然,不再多看,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
侍女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收拾好东西,躬着身子,一步步倒退着出了寝宫,直到门被轻轻关上,她才敢转身飞奔而去。
房间里,又只剩下萧璟一人。
他走到窗前,夜风吹拂着他的脸颊,带来一丝清明。
他必须立刻、马上、系统地搞清楚自己所处的环境。他要探索这座王府,收集一切有用的信息。
他集中精神,在脑海中尝试呼唤。
“系统?”
“界面?”
没有任何反应。
眼前除了摇曳的烛火和窗外的夜色,什么都没有。
不,还是有一点不同。他凝神细看时,似乎能感觉到自己的头顶上方,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气在盘旋,带来一种莫名的压抑感。
那是什么?
他暂时压下这个疑问,一个更具体的计划在脑中成形。
那个笔记上提到的“张二狗”。
这或许是一个突破口。
他决定,下一步,微服出府,找到这个人。
打定主意,他走向寝宫东侧那巨大的衣柜。
拉开柜门,里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用料考究、绣工精美的华服。他看也没看,直接在一个最深的角落里翻找。
很快,他找到了一套普通的青色布衣,正是寻常富家子弟的打扮。
在换衣服的时候,他触摸到衣柜内壁的夹层似乎有些异样。他用力一按,一块木板弹开,露出了一个暗袋。
他伸手进去,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
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分量不轻的银锭,还有一长串用麻绳串好的铜板。
钱。
无论在哪个世界,这都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清点了一下,将银锭和铜板贴身藏好,换上那身青色布衣。
最后,他再一次走到了那面铜镜前。
镜中的青年,换上了一身素衣,遮去了几分逼人的贵气和戾气。他的眼神不再只有阴郁和茫然,而是多了一丝冷硬的、不顾一切的决绝。
他对着镜中的自己,嘴唇微动,无声地说出了三个字。
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