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君那句话，陈渡琢磨了三天。

　　没琢磨出名堂。

　　因为没时间琢磨——阴阳交流办事处的挂牌仪式，定在了两界山。

　　两界山，顾名思义，阴阳交界之地。从人间看，是座云雾缭绕的荒山；从鬼界看，是片灰蒙蒙的平原。只有特定时间、用特定方法，才能看见那座横跨两界的建筑群。

　　挂牌这天，两界山难得放晴。

　　——字面意义上的“放晴”。

　　左边是人间的蓝天白云，阳光灿烂；右边是鬼界的幽暗苍穹，魂火闪烁。中间那条分界线，像被一把无形的刀切开，泾渭分明。

　　办事处就建在这条分界线上。

　　建筑风格很……混搭。

　　左边是现代玻璃幕墙，挂着“阴阳交流办事处”的铜牌；右边是古色古香的飞檐斗拱，挂着同样字样的匾额。中间共用一个大堂，地面一半铺大理石，一半铺青石板。

　　胡七七穿着量身定做的制服——黑色西装，左胸别着阳世的国徽，右胸别着阴司的鬼头徽，腰间挂着对讲机和符箓包，狐耳上还夹了个蓝牙耳机。

　　她站在大堂门口，看着眼前乌泱泱的宾客，深吸一口气。

　　左边，阳世代表：李主任带着十几个“相关部门”的工作人员，清风道长领着一群道士和尚，还有几个穿着便装但气息沉稳的老人——墨芸小声说，那是修行界的前辈。

　　右边，鬼界代表：青松鬼仙拄着拐杖，身后跟着议会保守派的几位元老；白无常西装笔挺，旁边站着几个同样穿西装的阴司官员；孟婆没来，但托人送来一锅桂花糕，说是“贺礼”。

　　两拨人隔着大堂中线，大眼瞪小眼。

　　气氛有点僵。

　　“咳咳。”胡七七拿起话筒，“那个……欢迎大家参加阴阳交流办事处挂牌仪式。首先，请双方代表致辞。”

　　李主任先上。

　　他走到中线，对着两边各鞠一躬，然后从公文包里掏出讲稿：“同志们，朋友们。阴阳两界友好交流，是历史的必然，是时代的呼唤……”

　　稿子很官方，但态度诚恳。

　　鬼界那边，青松鬼仙捋着胡子听，偶尔点头。

　　等李主任讲完，轮到白无常。

　　白无常没拿讲稿，他整了整领带，走到中线，先对阳世这边优雅躬身，又对鬼界那边微微颔首。

　　“诸位，”他开口，声音温和却有穿透力，“阴司成立三千七百年来，与阳世有过三次建交尝试，皆因猜忌和恐惧而失败。但今天——”

　　他看向大堂外的两界天空。

　　“——我们站在这里，不是因为谁强谁弱，而是因为我们都明白了一个道理：阴阳共生，方为大道。”

　　掌声。

　　两边都鼓掌。

　　胡七七松了口气，正要宣布挂牌——

　　“慢着！”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鬼界那边的天空传来。

　　下一秒，三道黑影如同陨石般砸落在大堂前的广场上！

　　为首的是个穿着暗金长袍、面容俊美却眼神高傲的年轻人。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着金边黑袍的老者，气息浑厚，至少是元老级。

　　“神裔！”青松鬼仙脸色一变，“你来干什么？！”

　　神裔——幽冥议会激进派首领，天神殿的“神之后裔”。

　　他没理青松，目光直接扫过大堂，最后落在陈渡身上。

　　“渡厄观这一代的观主？”神裔嘴角勾起一丝讥诮，“听说你用四十年阳寿，换了四个女鬼的灵躯？真是……感人肺腑。”

　　他往前走了两步，脚下青石板寸寸龟裂。

　　“但我今天来，不是看你们谈情说爱的。”神裔抬手，指向办事处牌匾，“阴阳建交？可笑。阳世蝼蚁，也配与我鬼界平起平坐？”

　　话音落。

　　他身后的两个老者同时抬手！

　　“轰——！！！”

　　两道漆黑的光柱冲天而起，在空中交织成一个巨大的鬼手莲花印记！印记缓缓旋转，散发出恐怖的威压，整个大堂的温度骤降，阳世那边的宾客纷纷色变！

　　“是‘禁阴阵’！”墨芸快速分析，“专门压制阳气，对活人有致命伤害！他们想把阳世代表全逼走！”

　　胡七七已经拔枪：“全体警戒——！”

　　但她的枪刚抬起，神裔只是瞥了一眼。

　　“聒噪。”

　　他屈指一弹。

　　“砰！”

　　胡七七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玻璃幕墙上！玻璃裂成蛛网状，她闷哼一声，嘴角溢血。

　　“七七！”凌霜冰剑出鞘，寒气瞬间弥漫。

　　“别动。”陈渡按住她肩膀。

　　他走到大堂中央，站在阴阳分界线上，抬头看着空中的鬼手莲花印记。

　　又看了看神裔。

　　“说完了？”陈渡问。

　　神裔一愣。

　　“说完就滚。”陈渡语气平静，“趁我还能控制脾气。”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神裔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

　　“你让我滚？”他指着陈渡，像在看一个疯子，“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神裔！天神殿嫡传，幽冥议会荣誉议员，元老级——”

　　“我知道。”陈渡打断他，“你是来砸场子的。”

　　他顿了顿，补充：“而且，你很吵。”

　　神裔的笑容僵在脸上。

　　陈渡不再看他，而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准空中的鬼手莲花印记。

　　“中级定义：此阵法结构中的‘阴气转化节点’——暂时性失效。”

　　话音落。

　　指尖银光一闪！

　　空中那个巨大的鬼手莲花印记，突然像接触不良的灯泡一样疯狂闪烁！两道黑色光柱迅速黯淡、溃散，印记表面的符文一个接一个熄灭，最后“噗”一声彻底消散。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两个老者同时闷哼，后退半步，脸色惊骇。

　　他们布下的元老级禁阴阵，被一句话……拆了？

　　神裔脸上的高傲终于消失了。

　　他盯着陈渡，眼神变得凝重：“法则编织？不……还没到那个境界。是‘概念覆写’？可你怎么可能覆写元老级阵法？！”

　　陈渡没回答。

　　他往前踏出一步。

　　就一步。

　　但神裔和他身后的两个老者，同时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不是魂力威压，是某种更深层、更本质的东西，仿佛这片区域的“规则”正在被强行改写。

　　“现在，”陈渡看着神裔，“轮到我了。”

　　他抬起左手，五指虚握。

　　“初级定义：以此人为中心，半径十米内——‘神性光环’概念，剥离。”

　　“嗡！”

　　神裔身上那层淡淡的、属于天神殿嫡传的“神性光辉”，突然像被橡皮擦抹去一样消失了！他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有点帅的年轻人。

　　神裔脸色大变：“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没什么。”陈渡又抬起右手，“第二定义：此人体内‘神血纯度’——暂时降低至30%。”

　　“噗！”

　　神裔一口鲜血喷出！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引以为傲的、传承自上古天神的神血浓度，正在疯狂下跌！原本接近80%的纯度，转眼就掉到了30%！连带着他的境界都在动摇！

　　“你……你敢坏我神血？！”神裔声音都变了调，“你这是与整个天神殿为敌！”

　　“哦。”陈渡点头，第三次抬手，“那再加一条：此人的‘威胁发言’——无效化。”

　　神裔张着嘴，还想说什么。

　　但发不出声音了。

　　不是被禁言，是他说的每一个字，在出口的瞬间就被某种力量“抹除”了，连口型都变得模糊不清。

　　两个老者见状，对视一眼，同时出手！

　　“幽冥锁魂！”

　　“黄泉葬送！”

　　两道恐怖的黑光，如同毒龙般扑向陈渡！

　　“陈先生小心！”墨芸急喊。

　　陈渡看都没看。

　　他只是叹了口气。

　　“中级定义：此两道攻击中蕴含的‘恶意’与‘杀意’概念——反转。”

　　话音落。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两道黑光在距离陈渡还有三丈时，突然调转方向，朝着两个老者自己倒射而回！而且速度更快，威力更强！

　　“不好！”

　　两个老者脸色剧变，拼命想要收回法术，但已经晚了。

　　“轰！轰！”

　　两声闷响。

　　两个老者被自己的法术击中，倒飞出去几十丈，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衣衫破碎，气息萎靡，显然受了重伤。

　　大堂内外，一片死寂。

　　阳世那边的宾客，目瞪口呆。

　　鬼界那边的代表，神色复杂。

　　青松鬼仙捋着胡子的手都在抖：“这小子……比在鬼都的时候，更变态了。”

　　白无常推了推眼镜，嘴角含笑：“毕竟是渡厄观这一代。”

　　陈渡走到神裔面前。

　　神裔还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只能用怨毒的眼神盯着他。

　　“我知道你不服。”陈渡说，“也知道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砸场子。”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回去告诉莲主——或者府君，随便谁。”

　　“想玩，我奉陪。”

　　“但别碰我的人。”

　　说完，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初级定义：此三人今日的记忆中，关于‘我如何击败他们’的细节——模糊化。”

　　神裔和两个老者眼神恍惚了一瞬。

　　等他们回过神，已经记不清刚才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败了，败得很惨。

　　“滚吧。”陈渡转身。

　　神裔咬着牙，扶起两个老者，踉跄着钻进一道突然出现的黑色传送门，消失了。

　　大堂恢复平静。

　　阳光重新洒进来。

　　胡七七从玻璃幕墙边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嘟囔：“妈的，下手真黑……不过陈渡你刚才那几下，帅啊！”

　　凌霜收起冰剑，冷冷道：“医疗费算工伤，报销。”

　　墨芸推了推眼镜，在小本子上记录：“‘概念覆写’对元老级目标有效，但需精确打击关键概念。神裔的神血纯度被暂时降低后，战斗力下降约65%，建议后续研究……”

　　苏浅浅撑着红伞，从阴影里走出来，伞沿下的眼眸看了陈渡一眼，轻声说：“没事？”

　　“没事。”陈渡摇头。

　　他走到大堂门口，看着外面两界的宾客，深吸一口气，声音传遍全场：

　　“仪式继续。”

　　“现在，挂牌——”

　　胡七七连忙整了整制服，和李主任、白无常一起，走到牌匾下方。

　　红绸落下。

　　“阴阳交流办事处”七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掌声雷动。

　　青松鬼仙走过来，拍了拍陈渡的肩膀，低声道：“小子，神裔不会善罢甘休。他背后是整个天神殿，甚至可能还有幽冥府的影子。”

　　“我知道。”陈渡点头。

　　“还有，”青松鬼仙犹豫了一下，“你那四十年阳寿……我查了古籍，或许有办法补回来。”

　　陈渡眼睛一亮：“什么办法？”

　　“‘阴阳轮回果’。”青松鬼仙压低声音，“只生长在阴阳交界的最深处，千年开花，千年结果。服下一枚，可增寿百年。但那里……是‘无序之海’的边缘。”

　　无序之海。

　　陈渡想起寂灭海眼，眉头微皱。

　　“我知道了。”他说，“谢谢前辈。”

　　挂牌仪式顺利结束。

　　宾客们陆续离开。

　　傍晚，陈渡一个人站在两界山巅，看着脚下逐渐模糊的分界线。

　　身后传来脚步声。

　　四女都来了。

　　“在想什么？”凌霜问。

　　“在想……”陈渡顿了顿，“怎么把失去的寿元赚回来。”

　　胡七七咧嘴一笑：“怕什么，你才二十多岁，就算折了四十年，也还能活好几十年呢！”

　　苏浅浅撑伞站在他身边，轻声说：“我会陪你。”

　　墨芸推了推眼镜：“根据古籍记载，除了阴阳轮回果，还有一种方法——突破境界。每提升一个大境界，寿命都会大幅增加。陈先生你现在是‘概念覆写’境，如果能突破到‘法则编织’，或许就能补回损失。”

　　陈渡点头。

　　他看向远方。

　　夕阳西下，阴阳交替。

　　而他知道，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因为就在刚才挂牌仪式结束时，他魂海深处的渡厄观虚影，突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悸动。

　　仿佛在预警。

　　仿佛在说——

　　**他们，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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