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私人酒会的邀请函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陈渡心底漾开了一圈涟漪，但并未打乱他的基本节奏。他知道那场酒会水深，去之前必须做好万全准备，无论是心理上的还是……物质上的。那五千阴德巨款让他底气足了不少，但坐吃山空绝非他的风格，“科学驱鬼事务所”还得正常营业。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霜凝集团一行，他看似低调，但能解决连鬼王都头疼的火煞，这事本身就像长了翅膀，在鬼都某些特定的圈子里悄然传开。一个活人，用一种闻所未闻的“科学”手段，轻描淡写地解决了大麻烦，这无疑触动了不少存在的神经，也引来了些不速之客。

　　这天下午，陈渡刚送走一个来咨询“宅邸能量场优化”（其实就是家里阴气太重导致鬼体不适）的小康鬼家庭，正准备研究一下用阴德能兑换点什么提升实力的“特产”，就听门外传来一阵嚣张的喧哗和密集的脚步声。

　　“就是这儿！‘科学驱鬼事务所’？呸！什么玩意儿！”

　　“里面的活人小子，给爷滚出来！”

　　陈渡眉头一皱，放下手中的东西，慢悠悠地走到门口。

　　只见狭窄的巷子里，乌泱泱堵了十几号奇形怪状的鬼物，个个面目狰狞，魂体凝实，散发着浓郁的煞气，显然都是些在街头摸爬滚打、擅长争斗的狠角色。为首的那个，更是引人注目——一个体型庞大、几乎要堵住整个巷口的巨大怪物！它的身躯由无数残破的鬼体强行缝合而成，最显眼的则是肩膀上扛着的那个由七八个表情各异、痛苦扭曲的鬼头拼接而成的“巨颅”！每个头颅都咧着嘴，发出混杂着不同声调的嗡嗡狞笑，腥臭粘稠、带着微弱腐蚀性的唾沫星子随着它们的叫骂四处飞溅。

　　这是附近几条街区有名的恶霸团伙“恶煞堂”，首领便是这个自称“巨颅”的缝合怪，以蛮横和残忍著称。

　　“小子！你就是那个姓陈的活人？”巨颅中间那个最大的头颅开口，声音轰隆，震得巷子里的灰尘簌簌落下，“识相点！这条街，归我们恶煞堂罩！想在这里安安稳稳开店，就得交‘平安费’！”

　　旁边一个小弟立刻帮腔，挥舞着虚幻的利爪：“一个月五百阴德！少一个子儿，今天就拆了你这破招牌，把你扔去喂食尸鬼！”

　　巨颅其他几个脑袋也七嘴八舌地叫嚷起来，污言秽语不绝于耳，威胁之意溢于言表。周围一些原本在附近活动的底层鬼物，都吓得远远躲开，敢怒不敢言。

　　陈渡听完对方的要求，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害怕，也没有愤怒。他目光扫过巨颅那庞大而丑陋的身躯，又看了看它脚下肮脏的地面。

　　然后，在恶煞堂众鬼和远处偷偷观望的鬼众疑惑的目光中，陈渡转身回到店里，从桌上拿起半截平时用来记事的、最普通不过的白色粉笔，又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蹲下身，就在事务所门口，巨颅身前不到三步的地方，用粉笔在地上开始画圈。动作不紧不慢，线条却异常平稳流畅，一个标准的、完美的圆很快出现在地面上，将陈渡自己，以及站在最前面的巨颅，都圈在了里面。

　　“嗯？小子，你搞什么鬼画符？”巨颅最大的那个脑袋愣了一下，随即发出更加猖狂的嘲笑，“画个圈圈诅咒你爷爷我？哈哈哈！兄弟们，看来这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

　　它狞笑着，抬起那只由无数鬼手拼接而成的巨大脚掌，一步就踏入了粉笔圈内，准备直接动手砸店。

　　然而，它的脚掌刚完全落入圈内，庞大的身躯就像瞬间被无形的枷锁缚住，猛地一颤！所有头颅上原本凶狠、残暴、戏谑的表情，在同一时间凝固，然后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褪去，转而变成了一种极致的茫然和空洞。

　　下一秒，更加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巨颅中间那个最大的脑袋，嘴巴一瘪，巨大的眼眶里竟然涌出了浑浊的、由阴气和怨念凝结成的泪水！它“噗通”一声，那庞大的身躯直接跪倒在了粉笔圈内，抱着自己那个最大的头，发出了震耳欲聋、却充满了悲伤和懊悔的嚎啕大哭：

　　“呜呜呜呜……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恶煞堂的混混，以及远处围观的鬼众全都傻了眼。

　　巨颅一边哭，一边捶胸顿足（如果那算胸和足的话），涕泪横流地忏悔起来：“我昨天不该在巷子口随地小便！污染环境，我不是个好鬼！我还……我还抢了隔壁卖香火的小鬼一根棒棒糖！他哭得那么伤心，我居然还笑！我不是个东西啊！！！”

　　它越说越伤心，哭得几乎要喘不上气（如果鬼需要喘气的话）：“还有……还有我小时候，偷看了隔壁女鬼洗澡……妈妈！妈妈我对不起你！你让我做个好鬼，我没做到啊！！！我不是个好孩子！！！呜呜呜呜……”

　　它哭得情真意切，把自己从小到大干过的各种鸡毛蒜皮、上不得台面的“缺德事”全都抖落了出来，一边哭一边忏悔，那副痛心疾首、悔不当初的模样，与刚才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判若两鬼。

　　它带来的那帮小弟彻底懵了，看着自家老大跪在一个粉笔圈里哭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可能还不止），一时之间手足无措，上前拉也不是，不拉也不是。

　　“老……老大？您怎么了？”

　　“中邪了？不对啊，咱们就是鬼啊！”

　　巨颅却仿佛听不见，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忏悔世界中，哭得撕心裂肺。

　　陈渡站在圈内，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嘀咕：（嗯，“绝对忏悔力场”效果拔群，看来对灵智越低、煞气越重的目标效果越好，下次可以尝试调整一下“忏悔”概念的触发阈值。）

　　哭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巨颅似乎把能想到的“罪行”都忏悔完了，它抬起泪眼朦胧（各种意义上）的巨大头颅，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陈渡，又看了看地上那个普通的粉笔圈，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它。

　　“鬼！有鬼啊！！！”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虽然它自己就是鬼），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挣脱了那个粉笔圈，仿佛那是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头也不回地朝着巷子外亡命奔逃，连手下都顾不上了。

　　老大都跑了，剩下的恶煞堂混混们哪还敢停留，发一声喊，作鸟兽散，眨眼间就跑得无影无踪。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小巷。

　　随即，远处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声！

　　“哈哈哈哈！巨颅那家伙居然哭了！”

　　“还忏悔抢棒棒糖？笑死我了！”

　　“陈科学！牛掰！”

　　“粉笔圈降魔！以后这条街看谁还敢来收保护费！”

　　“陈科学”这个名号，伴随着巨颅跪地痛哭忏悔的滑稽场面，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这片底层鬼街传开，带着一种荒诞而强大的威慑力。

　　陈渡对周围的哄笑和议论不甚在意，他弯腰，准备把地上的粉笔痕迹擦掉。目光一扫，却发现在巨颅刚才跪倒的地方，掉落了一块脏兮兮的、似乎是它身上缝合用的破布。

　　他用脚尖挑开破布，下面赫然压着一张折叠起来的、材质硬挺的纸。纸张边缘有着官方的暗纹，上面清晰地印着几个字——【幽冥警司协查通报】。

　　陈渡眉头一挑，弯腰将这张纸捡了起来。展开一看，里面是一些关于近期鬼都几起异常能量扰动的描述，要求各区域注意排查。而在通报的落款处，除了幽冥警司的官方印章外，还有一个非常不起眼的、仿佛不经意间印上去的、小小的狐狸爪印形状的符文。

　　胡七七？

　　陈渡的眼神微微眯起。恶煞堂的混混身上，怎么会掉出带有胡七七标记的警司内部协查通报？

　　这事，有点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