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粗糙的岩石紧贴着后背,湿漉漉的青苔散发着腐朽的气息。夜风穿过峡谷,发出呜咽般的呼啸,带来山林深处泥土、落叶与某种不可名状的、淡淡的腥甜气味。这气味如此熟悉,以至于让刚从地宫爬出的林序,胃部一阵生理性的痉挛。那是属于“那下面”的味道,如今,却渗透到了这片山林的空气里。
顾悠悠瘫坐在几步之外,背靠着一块冰冷的岩石,胸口剧烈起伏,沾满泥污和暗红血渍的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手电筒滚落在脚边,光芒已十分黯淡,在浓重的夜色中,只勉强照亮周围几尺见方的嶙峋怪石和扭曲藤蔓。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几乎要将她淹没,但理智像一根紧绷的弦,死死拽着她,不让她沉入昏迷或歇斯底里。
“林序……”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似人声,带着劫后余生的战栗,还有更深的恐惧,“你怎么样?”
林序没有立刻回答。他仰面躺着,目光空洞地投向被高耸山崖切割成狭窄一线、缀着几颗模糊寒星的夜空。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疼痛——后背伤口崩裂的剧痛,手臂自戮的锐痛,还有那深入骨髓、如同跗骨之蛆的阴冷。但更可怕的是,烙印在皮肤之下、灵魂之上的“连接”,并未因脱离地底而减弱,反而像一根被扯紧后又猛然松开的弦,带着某种余震般的、冰冷而恶意的悸动。他能“感觉”到,来自脚下的、地脉深处那个存在的、缓慢而沉重的“脉搏”。它苏醒了,并且知道他们出来了。
“还活着。”他终于开口,声音比顾悠悠的更沙哑,像砂纸摩擦过枯木。他挣扎着,用未受伤的右臂撑起身体,动作僵硬得如同生锈的机器。每动一下,后背的湿冷粘腻就加深一分,那是血和冷汗混合的触感。他低头,看向自己左臂上那个用“破邪”短剑划出的、皮肉翻卷的狰狞伤口,血已半凝,边缘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紫色。短剑被他死死攥在右手中,剑柄冰凉,剑身残留的、属于清虚子道长的最后一丝微薄正气,是此刻唯一能让他保持神智清明、不被那冰冷脉搏彻底同化的锚点。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顾悠悠也强迫自己站了起来,身体晃了一下才站稳。她捡起手电筒,光芒扫过四周。他们滚出来的地方,是靠近老龙潭西侧上方一处极其陡峭的岩壁缝隙,被茂密的藤蔓和突出的岩石遮掩,若非机缘巧合,绝难发现。下方不远处,就是那片在夜色中漆黑如墨、散发着不祥死寂的寒潭。潭水在黯淡的星光下,没有一丝波澜,平滑得如同一块巨大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曜石。
然而,就在手电光掠过潭面的刹那,林序和顾悠悠的呼吸同时一滞。
潭水中心,那平滑如镜的黑色水面上,无声无息地,倒映出了一弯细细的、惨白色的月牙。
月亮出来了。
不是高悬在天空,而是……诡异地、清晰地倒映在深潭中央。天空中,浓云遮蔽,根本不见月亮的踪影。
“是……幻象?”顾悠悠的声音带着颤音。
“不。”林序死死盯着那倒影,背上的纹路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被那“水中月”的光芒灼伤。那不是天空的倒影,而是……来自潭水深处的东西。“它在‘看’我们。”他低声道,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月照孤峰影,影落寒潭深……”顾悠悠喃喃念出林老栓告知的谶语,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月影已现,虽然只是倒影,但意味着什么?那东西在标记位置?在准备?还是在……邀请?
“走!”林序当机立断,用“破邪”短剑的剑鞘支撑着身体,艰难地站起来。不能再停留了,每多待一秒,危险就增加一分。那水中月的倒影,如同一个冰冷的、充满恶意的眼眸,锁定了他们的位置。
辨别方向成了难题。夜色如墨,山林地形复杂,他们是从地底裂缝钻出,早已偏离了来时林石头带领的路径。手电筒电量即将耗尽,光芒越来越微弱。
“往高处走!”顾悠悠咬牙道,指向岩壁上方更陡峭、但看起来植被相对稀疏的方向,“避开潭水,找个能藏身、能看到星空定位的地方!”
没有更好的选择。两人互相搀扶着,开始沿着湿滑陡峭、布满碎石和苔藓的岩壁向上攀爬。每一次手脚并用,都牵动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林序的左臂几乎使不上力,全靠右臂和顾悠悠的拖拽。失血、寒冷、剧痛和持续的精神侵蚀,让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只有背后那冰冷刺骨的“标记”和手中短剑传来的微弱暖意,在拉扯着他的意识,不至于彻底坠入黑暗。
攀爬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却仿佛几个世纪般漫长。他们终于爬上了一处相对平坦、背风的小小石台。石台位于山腰凸出处,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上方是陡峭的崖壁。这里视线相对开阔,抬头能望见一小片没有被山崖完全遮挡的夜空。
顾悠悠扶林序靠坐在一块背风的岩石后,立刻查看他的伤势。后背的伤口裂开得吓人,皮肉外翻,虽然血暂时被衣物和泥污糊住了一些,但仍在缓慢渗出。左臂的自残伤口同样触目惊心。她手头没有任何药品,只有半壶冰冷的清水和几块勉强算干净的布条。
“必须止血,清理伤口,否则你会失血过多,或者感染……”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是恐惧,更是无能为力的绝望。在这荒山野岭,深夜寒潭边,她空有医术,却无药可用。
“用这个。”林序颤抖着,用还能动的右手,从怀中摸出那个几乎被遗忘的、三叔公留下的、装着琥珀色药膏的小瓦罐。罐子在下坠和攀爬中磕碰出了裂痕,但所幸没有完全破碎,里面还剩薄薄一层药膏。
顾悠悠眼睛一亮,连忙接过,小心翼翼地将所剩无几的药膏涂抹在林序后背最严重的伤口和左臂的创口上。药膏触及皮肤,带来一阵清凉,随即是火辣辣的刺痛,但神奇的是,血流似乎真的减缓了,伤口的灼痛和阴冷感也被压制下去一些。这药膏果然非凡品,可惜太少,只够勉强应付最危急的情况。
处理完伤口,用撕下的衣襟勉强包扎,顾悠悠自己也累得几乎虚脱。她靠坐在林序旁边, sharing着岩石那一点点可怜的避风处,取出最后一点干粮——几块硬得硌牙的饼,就着冷水,艰难地吞咽。食物带来的热量微乎其微,但至少让冰冷的四肢恢复了一丝知觉。
夜色深沉,山林寂静得可怕,连风声都似乎消失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夜枭凄厉的啼叫,更添几分阴森。那水中月的倒影仿佛烙在了脑海里,挥之不去。林序背上的纹路,在药膏的作用下,刺痛感稍减,但那种被锁定的、冰冷的“连接”感,却始终存在,像一根无形的线,另一端系在深不可测的寒潭之下。
“还有三天……”顾悠悠望着那一片狭窄的、云层散开些许后露出的星空,声音轻得像叹息,“月圆之夜。”
林序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手中的“破邪”短剑。剑身冰凉,但那股微弱的正气,是他此刻唯一的慰藉。三天。他们只有三天时间,在重伤、补给匮乏、被未知邪物追踪的情况下,找到生路,或者……找到与那东西决一死战的办法。清虚子手札中提到的“深入黄泉眼,毁其灵核”,此刻回想起来,更像是一个疯狂的自杀计划。
“我们不能回去。”林序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肯定,“镇子……不能回去。”
顾悠悠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缓缓点头,眼中闪过痛苦与决绝。“那个赵主任的调查组,还有镇上的人……我们回去,只会把灾祸带回去。而且……”她看了一眼林序后背渗血的绷带,“你现在这个样子,回去就是自投罗网。”调查组不会放过他,镇上恐慌的民众也可能将他视为灾星。更重要的是,她隐隐有种感觉,林序身上这个“标记”,就像黑夜中的灯塔,会指引着地底那东西……或者它散逸出的力量,找到他们。回镇子,等于将灾难引向那些无辜的、尚未完全摆脱恐惧的族人。
“必须找个地方藏起来,等你伤势稳定,再从长计议。”顾悠悠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这山里……应该有猎户临时歇脚的山洞,或者护林人留下的窝棚。我们得找到一个相对安全、能遮风挡雨、还能找到水源的地方。”
林序点点头,这个道理他何尝不懂。但藏身之处,谈何容易?这望乡峰一带,本就是林家镇的禁地,人迹罕至,地形险恶。更别说,那东西的“视线”似乎能通过某种方式,隐隐感知到“标记”的方位。
休息了约莫半个小时,勉强恢复了一点体力,两人不敢再耽搁。顾悠悠搀扶起林序,借着微弱的星光和即将耗尽的手电光,开始在这片陌生的、危机四伏的山林中,寻找一线生机。
他们沿着山脊,尽量往高处、植被稀疏、视野相对开阔的地方走,避免再次靠近下方的寒潭区域。山路崎岖难行,夜色浓重,每一步都充满未知的危险。林序几乎将大半体重都压在顾悠悠身上,每走一步,都牵动着全身的伤口,冷汗浸透了衣衫,又被夜风吹得冰凉。失血和持续的体力消耗,让他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只有背后那如影随形的阴冷“标记”和手中短剑的触感,在不断地提醒他保持清醒。
不知走了多久,天空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漫长而恐怖的一夜即将过去。就在两人筋疲力尽,几乎要绝望之时,走在前面的顾悠悠突然停下了脚步,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呼。
“看那里!”
林序强打精神,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在下方不远处,一片背风的、相对平缓的山坳里,隐约可见几间低矮的、几乎与山石融为一体的石头房子轮廓。房子很破旧,屋顶甚至有些坍塌,但确实是人迹所留。
是废弃的猎户小屋?还是……护林人的临时驻地?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微光,瞬间点亮了两人的眼眸。无论里面有什么,至少能提供一个遮风挡雨、暂时喘息的地方。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向那石屋靠近时,林序背上的纹路,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烈的、如同被烧红烙铁烫伤的灼痛!这痛楚如此尖锐,以至于他闷哼一声,险些跪倒在地。与此同时,手中一直冰凉的“破邪”短剑,剑身猛地一颤,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却清晰可闻的嗡鸣!
“怎么了?”顾悠悠急忙扶住他,脸色煞白。
林序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向石屋的方向,瞳孔骤然收缩。在天边第一缕晨曦的微光映照下,他看到了——
石屋破败的门框上,挂着一截早已枯败、却依旧能看出形状的……柳枝。柳枝被折成一种诡异的、类似符咒的弧度,用褪色的红绳系着,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而在石屋门口泥泞的空地上,印着几个新鲜的、凌乱的脚印。不是野兽的,是人的脚印。而且,不止一个人的。
更重要的是,在林序那被“标记”和“破邪”短剑同时预警的、模糊而诡异的感知中,那石屋的方向,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寒潭深处同源的、却更加隐晦和……“活跃”的阴冷气息。
那不是废弃的猎户小屋。
那是一个……标记点。或者说,一个……“哨所”?
有人,先他们一步,来到了这里。而且,似乎与那潭下的东西,有着某种……联系。
冷汗,瞬间浸透了林序的脊背,比山间的晨露更加冰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