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猎杀
东海城咸腥的海风被彻底抛在身后。千圣独行于通往大陆腹地的荒野古道,嶙峋的乱石与枯黄的棘草在暮色中投下扭曲的暗影。落日熔金,将他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袍边缘镀上一层黯淡的橘红,却无法驱散那自内而外渗出的、比暮色更深沉的寒意。曦诺莉亚慵懒的调侃似乎还在灵魂深处打着转儿,但眼前这片被邪祟气息隐隐浸染的土地,已无声宣告了此行的开端。
他的目的地,是大陆西北边陲,一个名为“黑石镇”的所在。传回来的情报碎片般零散,却透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绝望:数月间,镇民离奇暴毙者逾百,死状诡异,浑身精血枯竭,如同风干的皮囊。幸存者口中,深夜常闻幽咽低泣与骨骼摩擦的“咔咔”声,镇外乱葬岗上,新坟总在雨夜后莫名塌陷,露出空空如也的棺椁。
邪魂师的气息,如同腐烂沼泽里升腾的毒瘴,纵隔着千山万水,也已被千圣背后沉寂的光翼印记敏锐捕捉。那烙印在灵魂深处的“焚尽罪孽”意志,正随着每一步靠近而无声沸腾。
七日后,黑石镇。
没有想象中的阴风怒号,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残阳如血,涂抹在歪斜破败的房屋和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空气里浮动着若有若无的、混合了尘埃与淡淡腐臭的甜腻气味。风穿过空洞的门窗,发出呜咽般的怪响。几处墙根下,散落着几团辨不清形状的灰黑痕迹,像是被烈火燎过,又似被强酸腐蚀。
千圣的脚步落在镇口布满裂纹的青石板上,声音在死寂中异常清晰。他微微阖眼,感知如水银泻地般铺开。无数细碎的、充满极致痛苦与恐惧的残念,如同沉渣般淤积在每一寸土地、每一块砖石之中。绝望的嘶嚎、骨肉被撕扯的闷响、生命被强行抽离时的冰冷……这些早已消散的声音,在他超越凡俗的精神力下,被重新“听”见。
“唔…新鲜的灵魂味道…桀桀桀…”一个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枯骨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街道尽头响起。
阴影蠕动,一个裹在破旧灰袍里的身影缓缓“流淌”出来。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在地面上滑行。兜帽下,两点暗红的幽光锁定千圣,贪婪地闪烁。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一股阴冷的魂力波动从他身上弥漫开来。灰袍下摆空空荡荡,只有几缕粘稠如沥青的黑气垂落拖行。
三环魂尊。气息虚浮,显然是靠吞噬生魂强行拔升的修为。
千圣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对他而言,这甚至算不上开胃菜。他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灰袍身影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逼近。
二十步,十步,五步……
邪魂师枯爪般的手猛地从袍袖中探出,指尖缠绕着怨毒的黑气,直抓千圣面门!黑气中隐现扭曲痛苦的人脸,发出无声的尖啸。
就在那缠绕着怨毒黑气的枯爪即将触及千圣面门的刹那——
“嗡!”
一声轻微的空气震颤。
千圣背后,那沉寂的肩胛骨之间,空气骤然扭曲、灼热!没有惊天动地的光芒爆发,只有两片半虚半实的金色光影——依稀是收束到极致的龙翼轮廓——骤然一闪!
光影掠过,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极限。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邪魂师前扑的灰袍身影陡然僵在原地。他探出的手臂,连同缠绕其上的怨毒黑气,如同被投入熔炉的残雪,从指尖开始,无声无息地寸寸湮灭!灰烬簌簌飘落。
暗红的幽光在兜帽下剧烈地闪烁、跳跃,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他想尖叫,想后退,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湮灭并未停止,顺着手臂蔓延,肩膀、躯干、双腿……他整个身体在不到一次心跳的时间内,彻底分解为一蓬簌簌飘落的黑色灰烬,连那件破旧的灰袍也未能幸免。
只有原地残留的一缕带着硫磺焦味的青烟,以及空气中残留的、被瞬间净化掉的最后一丝怨毒气息,证明着刚才发生了什么。
千圣甚至未曾移动分毫,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仿佛只是驱散了一只聒噪的蚊蝇。他背后那昙花一现的金色光影早已敛去,只余下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灼热余韵。
“……”一声极轻微的叹息,仿佛融入了暮色,在千圣身后不远处一片被阴影完美覆盖的断墙后响起。
乐正山一身不起眼的褐色麻衣,身形几乎与断壁残垣融为一体。他须发皆白,面容古拙如岩石雕刻,唯有一双眼睛,开阖间精光内蕴,锐利得如同能穿透灵魂。此刻,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里,正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波澜。
快!太快了!
那光影一闪的威能,绝非简单的魂技。没有魂环的波动,没有魂力的轨迹,更像是某种源自血脉深处的裁决意志,以光与焰的形态,完成了对“污秽”的绝对抹除!其中蕴含的那一丝古老、霸道、焚尽万邪的意韵,让乐正山这位封号斗罗都感到一丝源自灵魂本能的悸动。
“审判?不……”乐正山无声低语,指尖无意识地在腰间古朴的剑鞘上摩挲了一下,“更像……净化。从存在层面,抹去污秽本身。”他心中凛然,千圣少主的力量成长速度与本质,已然超出了家族最初的预估。
千圣的目光,并未在那一小撮灰烬上停留。他的视线穿透死寂的街道,落在了镇子最深处,那片被更浓郁、更粘稠的黑暗所笼罩的区域——曾经镇上的宗祠所在。那里盘踞的,才是此行的正餐。
他抬步,无声无息地向前走去,如同融入这片绝望之地的另一道阴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