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十七分,林默睁开眼时,窗棂上的积灰恰好被第一缕穿透霾层的阳光染成淡金色。他躺在一栋废弃写字楼的十三层,身下是拼凑起来的旧毛毯,昨夜处理变异鼠时溅上的血渍在毯面凝成暗褐色的斑块,像极了三年前赤雾初降那天,天边翻涌的不祥云团。
他坐起身,骨节在寂静中发出细碎的脆响。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消防斧的木柄被汗水浸得发亮,斧刃上的缺口是上周与变异鬣狗搏斗时留下的,至今还嵌着几缕灰白的兽毛。林默抽出斧刃在晨光里端详,刃口反射的光斑在布满弹孔的墙壁上游走,最终落在墙角那具早已干瘪的尸体上。
那是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保持着俯身爬行的姿势,脊椎从后颈处突兀地折断,仿佛被某种巨力生生拧断。林默第一次发现这里时,男人的公文包还紧紧夹在腋下,里面装着半盒发霉的名片和一份未签署的合同。如今公文包成了他的储物箱,合同纸则被撕成碎片,用作引火的助燃物。
“咔哒。”
细微的声响从楼梯间传来,林默瞬间绷紧了肩背。他悄无声息地挪到承重墙后,斧刃与小臂呈三十度角——这是老中医教他的起手式,既能最快发力,又能护住心口。三年前赤雾降临那天,老中医就是这样把他推进储藏柜,自己却没能躲过窗户外伸进来的、带着吸盘的触须。
阴影里探出来的不是触须,而是一团灰黑色的毛球。变异鼠的鼻尖在空气中快速翕动,两颗门齿泛着黄磷般的光泽,比正常家猫还大的身躯压得地板吱呀作响。林默数着它的呼吸频率,在第三次呼气的间隙猛地冲出——消防斧带着风声劈下,精准地落在颈椎与颅骨衔接的缝隙处。
沉闷的骨裂声后,变异鼠的四肢还在抽搐。林默踩着它的躯干蹲下,从背包里翻出三件工具:消毒喷雾、不锈钢解剖刀、密封袋。喷雾是用艾草和酒精混合的,能暂时压制辐射异味;解剖刀是从医院废墟捡的,刃口还很锋利;密封袋则是他用三层保鲜膜和胶带加固过的,专门用来装可食用的内脏。
他熟练地划开变异鼠的腹腔,避开泛着绿光的胆囊,小心翼翼地取出肝脏。这颗肝脏比正常的大了近一倍,表面布满细密的血管,触之温热。林默用解剖刀剔除附着的脂肪,将肝脏切成均匀的小块,装进三个密封袋里。剩下的躯干不能浪费,他用绳子将鼠尸捆在背包外侧,皮毛可以用来加固鞋底,骨骼磨碎后能当肥料——在这个时代,浪费任何一点资源都是致命的。
处理完猎物,林默爬上窗台。十三层的高度足够让他看清大半个城区:曾经象征金融中心的玻璃幕墙大厦,如今像被啃过的蛋糕般残缺不全;跨江大桥的斜拉索断了两根,剩下的几根歪斜着,像巨人散落的鞋带;最远处的电视塔顶端断成了V形,钢筋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嗡鸣。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三样东西:半块压缩饼干、一张泛黄的全家福、一块电子表。饼干是三天前在超市废墟找到的,包装上的生产日期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出是赤雾降临前的最后一批;全家福里,父母站在十七岁的他两侧,父亲手里还举着刚考上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电子表早就停了,但林默每天都会按一下表冠,听着那声徒劳的“咔哒”,仿佛还能抓住点什么。
“该走了。”他把铁皮盒塞回内衣口袋,那里贴着心口,能感受到金属被体温焐热的温度。背包里的物资需要清点:过滤水壶里还剩三分之一的水,是昨天在地下停车场的积水里过滤的;自制滤毒面具的活性炭层该换了,呼吸时已经能闻到淡淡的霉味;最重要的是那本翻得卷边的《城市生存手册》,第47页关于军区仓库的标注被他用红笔描了三次。
根据手册附录的地图,城南第三军区仓库距离这里十五公里。这段路程要穿过三个危险区域:布满变异蟑螂的地下通道、被称为“腐臭巷”的变异犬巢穴、以及可能有其他幸存者盘踞的百货大楼废墟。林默用炭笔在手腕上画了简易路线图,特意在腐臭巷的位置打了个叉——那里是最麻烦的,他上次远远望见至少七只变异犬,其中一只的前爪上还套着半截军靴,显然曾是人类的战利品。
他沿着消防通道向下移动,每一步都踩在楼梯边缘的水泥台阶上。这种老写字楼的消防梯是铸铁的,年代久了,稍重点的脚步就会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五楼的平台上,林默忽然停住——墙角的灰尘里有串新鲜的脚印,鞋码很小,像是女人的,后跟处还有个破损的星形图案。
更让他警惕的是旁边的灰烬堆。那不是自然燃烧的痕迹,灰烬边缘很规整,显然是有人用容器生火留下的。林默用手指捻起一点灰烬,放在鼻尖轻嗅——有微弱的杏仁味,这是燃烧塑料的气味,而且燃烧时间不超过六小时。
有人在这里过夜。
林默的心跳漏了一拍。在这个时代,同类有时比变异生物更危险。他曾在医院见过两个幸存者为了一支肾上腺素互相捅刀子,最后双双倒在急诊室的地板上,血顺着地漏流了整整一夜。
他握紧消防斧,贴着墙壁慢慢挪动。走廊尽头的房间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线。林默深吸一口气,猛地踹开房门——动作要快,要在对方反应过来前占据优势,这是老中医教他的第二课。
房间里的人被吓得浑身一颤,手里的铁棍哐当落地。那是个穿着迷彩服的年轻女人,头发用根鞋带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粘在汗湿的额角。她的迷彩服左臂绣着个红十字,如今被撕裂了个口子,露出的皮肤上有道愈合不久的伤疤,形状像是被某种爪子抓过的。
女人慌忙捡起铁棍,双手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却还是把身后的东西护得紧紧的。直到这时,林默才看到她身后蜷缩着个小男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抱着个破旧的布偶,睁着大眼睛怯怯地看着他,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努力忍着不哭。
“别过来!”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却透着一股倔强,“我们只是借地方歇歇脚,马上就走!”
林默的目光落在她脚边的背包上。背包侧面插着个药盒,上面的“儿童退烧药”字样还能看清,旁边散落着几片撕碎的纸尿裤——这不是有威胁的人,至少现在不是。他慢慢放下消防斧,指了指墙角的灰烬:“你们烧了塑料?”
女人愣了一下,点点头:“那是……那是小宇的玩具,实在太冷了……”
“塑料燃烧会产生有毒气体。”林默走到窗边,推开那扇还能活动的窗户,“尤其是这种聚氯乙烯材质的,在密闭空间里,半小时就能让人昏迷。”
女人的脸瞬间白了,下意识地把小男孩往怀里搂了搂:“我……我不知道……”
“我叫林默。”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些,“没有恶意,只是路过。”
女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直到看到他背包外侧捆着的变异鼠尸,眼神才稍微缓和——能猎杀变异生物的人,至少有活下去的本事。“我叫苏晴,这是我弟弟小宇。”她咬了咬嘴唇,“我们的营地被变异鬣狗袭击了,其他人……都没能逃出来。”
小宇似乎被“鬣狗”两个字吓到了,往苏晴怀里缩了缩。林默从背包里掏出那个铁皮盒,打开,把半块压缩饼干递过去:“吃点吧。”
苏晴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她掰了一小块塞进小宇嘴里,看着弟弟小口小口地嚼着,才把剩下的小心地收进背包。“谢谢。”她低声道,“你也是要去军区仓库?”
林默点点头:“听说那里可能有物资。”
“我们也是。”苏晴的声音低了下去,“小宇他……他咳嗽好几天了,我想找点头孢,哪怕是过期的也行……”
林默想起了父母。父亲就是因为一场感冒去世的,那时候最后一支青霉素被邻居抢走了,他眼睁睁看着父亲的体温一点点降下去,最后连呼吸都变得微弱。他从背包里翻出个小瓶子,递给苏晴:“这是我用艾草和生姜熬的膏,对风寒咳嗽有点用,你试试。”
这是老中医留下的方子,他用了半背包的艾草才熬出这么一小瓶。苏晴接过瓶子,打开闻了闻,眼睛瞬间红了:“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你们要去仓库的话,最好跟我一起。”林默站起身,看向窗外,“前面的腐臭巷很危险,变异犬至少有七只,单独行动太冒险。”
苏晴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犹豫。在这个时代,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但看着林默收拾物资时有条不紊的样子,看着他递给小宇饼干时的眼神,她最终点了点头:“好。”
林默开始检查房间。他把那堆灰烬扫到窗外,用碎布擦干净地面上的痕迹——不能留下任何有人停留过的迹象,这是老中医教他的第三课。苏晴则在给小宇喂水,从一个瘪瘪的水壶里倒出小半杯,小心翼翼地喂进弟弟嘴里。
“正午出发。”林默看了看天色,“那时候变异犬活跃度最低,而且阳光能穿透霾层,视线会好点。”
苏晴点点头,从背包里翻出件小毛衣,给小宇套在身上。小宇打了个喷嚏,苏晴赶紧用袖子擦了擦他的鼻子,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珍宝。林默靠在墙角,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胸口的铁皮盒好像没那么凉了。
他开始擦拭消防斧,用块磨得很光滑的石头细细打磨刃口。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光斑,随着云层的移动慢慢游走。苏晴哼起了支不成调的曲子,小宇的眼皮渐渐耷拉下来,抱着布偶睡着了。
正午时分,林默准时站起身。苏晴背起小宇,把那根磨得发亮的铁棍握在手里。林默则将变异鼠尸重新捆好,确保不会晃动发出声响。三人走出房间,沿着消防通道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像一串微弱的鼓点,敲在这死寂的城市骨架上。
走到一楼大厅时,林默忽然停下脚步。他指了指门口的玻璃门——门把手上挂着个东西,在风里轻轻晃动。苏晴仔细一看,倒吸了口凉气——那是只人手,被齐腕砍断,手指上还戴着个银戒指,此刻正随着风来回摆动。
“是‘拾荒者’。”林默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们喜欢用这个做标记,意思是‘这片区域是我们的’。”
苏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我们……”
“绕路走。”林默转身走向侧门,“别和他们冲突,这群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们从侧门溜出去,贴着墙根快速移动。路过一个转角时,林默忽然拽住苏晴躲进垃圾桶后面——三个穿着破烂皮夹克的男人正从不远处走过,每人手里都拿着钢管,其中一个的腰间挂着串东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仔细一看,竟然是用人牙串成的项链。
直到那三个人走远,苏晴才敢大口喘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林默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怕,他们一般中午会回据点喝酒,只要不撞见就没事。”
小宇被惊醒了,却懂事地没出声,只是紧紧搂着苏晴的脖子。苏晴低头吻了吻弟弟的额头,抬头看向林默:“谢谢你。”
林默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前方——腐臭巷的入口已经能看见了,那辆翻倒的公交车像头死去的巨兽,横在路中间,锈迹斑斑的铁皮上布满孔洞,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发生过的厮杀。
风从巷子里吹来,带着浓郁的腥臭味,苏晴下意识地捂住小宇的鼻子。林默从背包里掏出个小布包,递给她:“这是晒干的艾草粉,撒在身上能掩盖气味。”
苏晴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在自己和小宇身上撒了些。辛辣的气味冲淡了腥臭味,也让她稍微安心了些。三人猫着腰,借着公交车的掩护慢慢靠近巷口,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像三道脆弱的生命线,在这锈蚀的黎明里,小心翼翼地向前延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