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沙海淬炼
夜幕如同一张巨大无朋、浸透了浓墨的厚重绒毯,从四面八方缓缓垂落,将整片浩瀚无垠的沙海温柔而又冷酷地包裹起来。白昼里能将人烤干的酷热,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被一种从沙砾深处渗透出来的、带着死寂寒意的冰冷所取代,温差之大,仿佛瞬间从熔炉跳入了冰窖。商队驻扎的这片相对背风的山坳,此刻成了广袤死寂的沙漠中唯一闪烁着微弱生机光点的地方。几堆用枯死梭梭草和骆驼刺点燃的篝火,成了黑暗与寒冷中仅存的光源和热源,橘红色的火苗顽强地跳跃、扭动,竭力对抗着无边的夜色与寒意,在周围那些历经千万年风沙侵蚀、形态嶙峋怪异的红砂岩壁上,投射出各种摇曳不定、扭曲拉长、如同妖魔鬼怪般舞动的巨大阴影,更添几分荒诞与不安。
伙计们三五成群地围坐在最大的那堆篝火旁,尽可能地靠近温暖,用粗糙的毛毯或破旧的皮袄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张被风沙刻满痕迹、写满疲惫的脸。他们低声交谈着,声音被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沙漠夜晚固有的寂静,内容无非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家乡琐事、沿途道听途说的稀奇见闻,以及对即将抵达的、传说中繁华无比的凉州城的憧憬与想象。这些琐碎的话语,与其说是交流,不如说是一种本能,用以驱散漫长旅途积累的疲惫、深入骨髓的寒冷,以及这片死亡之海所带来的、无孔不入的巨大孤寂感。
沈锻没有凑到人群中去。他独自一人,选择坐在距离主篝火稍远一些、光线相对昏暗的一处岩石阴影下,后背靠着一块被夜风吹得冰凉的巨大砂岩,曲起一条腿,手臂随意地搭在膝盖上。他的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地落在跳跃的火光边缘,但手中却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傍晚时分、在那奇异状态下一锤一锤“引导”成型的粗糙小刀坯。刀坯在篝火余光难以企及的昏暗中,呈现出一种暗沉内敛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哑光色泽,触手冰凉,但那种奇异的、仿佛与手掌纹理天然契合的“顺滑”感,却始终存在,如同这铁坯拥有了某种微弱的生命活性,正在与他进行着无声的交流。
他的脑海中,如同走马灯般,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傍晚锻造时的每一个细节,每一种微妙的感觉——那种将心神彻底沉静下来,仿佛潜入深海,去“触摸”金属内部那混沌而细微的能量流动;那种摒弃所有蛮力与技巧,完全遵循某种玄妙感知的指引,如同乐师调试琴弦般,以锤击进行精准“疏导”的过程……那是一种全新的、超越了他过去所有认知的体验。虽然仅仅是管中窥豹,粗浅至极,却真真切切地为他推开了一扇通往一个全新世界的大门,让他对墨渊老人口中那玄之又玄的“器道”二字,有了模糊却又无比真实的初体验。
怀中那卷百炼残卷,“蕴灵篇”中那些曾经如同天书般晦涩难懂的字句图案,此刻再于心中默默回味,似乎不再完全是虚无缥缈的符号,而是有了一些可以凭借自身切实体验去揣摩、去印证的微弱根基。他知道,这仅仅是万里长征蹒跚迈出的第一步,前路必然遍布荆棘,漫长而艰难。但至少,他看到了方向,触摸到了那不可思议的可能性。这种认知,像一粒被深埋于冻土之下、终于感受到一丝春意的种子,在他近乎绝望的心田中悄然苏醒,顽强地探出嫩芽,带来了一丝微弱却无比坚定的希望之光,稍稍驱散了连日来被无情追杀、前途茫茫的巨大阴霾。
他的目光,偶尔会状似无意地、极其快速地瞥向营地最中心那辆始终安静得令人心生敬畏的驼车。苏轻眉依旧没有露面,厚实防尘的毡布门帘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结界,将内外彻底隔绝,仿佛里面自成一方清冷孤高的天地,对外界的喧嚣、寒冷乃至生死都漠不关心。但沈锻却能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自月牙泉边开始便一直若有若无萦绕在自己周围、尤其是紧密关联着怀中铁尺的无形气机,并未因夜幕深沉而有所减弱或分散,反而似乎随着夜的静谧而变得更加凝练、更加专注了一些。每当他下意识地摩挲那小刀坯,沉浸在对那种玄妙锻造状态的回味中时,那道清冷的气机便会产生一种极其细微、难以捕捉、却真实存在的波动,仿佛驼车内的那位神秘女子,正隔着她那无形的屏障,默默地、细致地感知和评估着他的一举一动,乃至他内心的每一次细微涟漪。
她在观察我。沈锻心中对此十分笃定。这位实力深不可测、美得惊心动魄却又冷得让人不敢靠近的苏姑娘,对他这突如其来、略显笨拙却又透着古怪的“天赋”展现,显然抱有远超寻常的兴趣。这无疑是一种巨大的、令人呼吸困难的潜在压力,但奇怪的是,同时也转化成了一种奇特的、推动他前行的动力。他必须争分夺秒,尽快掌握更多源自这“天锻之体”和百炼残卷的能力,唯有如此,才能在未来的、与这些远超自己层面的存在可能发生的任何形式的博弈中,勉强拥有一丝保全自身、甚至换取对话空间的微弱筹码。
就在沈锻的大部分心神都沉浸在对自身力量和未来出路的思考中时,一直坐在主篝火旁、看似在与那位脸上带着刀疤、眼神凶悍的护卫头领低声闲聊、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周福贵,脸色却逐渐变得凝重起来。他停止了无意义的交谈,微微仰起头,侧耳倾听着沙漠夜晚的风声,那双精明的小眼睛里闪烁着久经沙场的老商人才特有的警惕光芒。
沙漠夜晚的风原本只是带着刺骨的寒意,呜呜地吹过沙丘和岩壁,发出单调而令人心头发毛的声响。但此刻,在那固有的风声背景音中,似乎隐隐混入了一种不同寻常的、如同无数冤魂在遥远地平线下齐声哭泣的低沉呜咽!那声音起初极其微弱,若有若无,需要极其专注才能捕捉到,但它却以一种令人不安的速度,由远及近,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仿佛一支无形的、充满毁灭气息的军团,正在高速逼近!
“不对劲……这风声……”周福贵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脸上那商人惯有的、用来掩饰真实情绪的圆滑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过无数次生死考验才能淬炼出的、近乎本能的凝重和警觉,他失声低吼,“是‘黑风’!是‘黑风’要来了!”
“黑风?!”这两个字如同拥有魔力,瞬间让篝火旁所有听到的人脸色剧变!那些原本还在低声交谈、回忆家乡的伙计们如同被蝎子蜇了一般猛地跳起来,眼中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所填满。就连那位身经百战、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护卫头领,此刻也是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肌肉紧绷,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常年行走在这条死亡之路上的每个人都清楚,“黑风”意味着什么!那绝不是什么普通的扬沙天气,而是沙漠中最可怕、最无情、足以吞噬一切的天灾!那是裹挟着亿万吨黄沙、遮天蔽日、风力狂暴到能轻易掀翻骆驼、撕裂帐篷、将整支商队连同其存在过的痕迹彻底从地表抹去的毁灭性沙暴!一旦被其核心区域卷入,生存的希望微乎其微!
“快!快!所有人都动起来!别他妈发呆了!”周福贵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再也顾不得维持什么行东的风度和体面,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把所有能收的东西立刻收起来!把骆驼全都赶到山坳最里面、那几块最大的岩石后面去!用最结实的绳子把它们互相拴在一起,固定死!帐篷!帐篷能收的赶紧收,收不了的就用箱子、石头,所有能找到的重物给我死死压住!快!快啊!他娘的都给老子动起来!”
整个营地瞬间炸开了锅,极度的恐慌如同瘟疫般疯狂蔓延,吞噬了每一个人!伙计们像是被火烧了屁股一样惊跳起来,手忙脚乱、甚至有些慌不择路地开始疯狂拉扯刚刚铺开的寝具,试图将惊慌失措、不停嘶鸣反抗的骆驼强行驱赶到山坳最内侧、那几块如同天然屏障般的巨大红砂岩后面。篝火在骤然加剧的、如同预演般的狂风中疯狂摇曳,明灭不定,火星四溅,如同绝望中飞舞的萤火虫。
沈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如同末日降临般的变故惊得猛地站起身。他虽然从未亲身体验过所谓的“黑风”,但从周福贵那完全失态的咆哮、从所有伙计和护卫们脸上那无法作伪的极致恐惧中,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们正在面临一场远超之前马贼袭击的、真正意义上的灭顶之灾!他下意识地紧紧握住了手中那把他意外锻造的小刀坯,以及另一只手中始终紧握的、救过他性命的无锋铁尺,目光如同猎豹般迅速扫视着混乱的营地,凭借本能寻找着可能相对安全的躲避位置。
风声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在急剧放大、变调!之前的呜咽声转眼间就化作了震耳欲聋的、如同万千洪荒巨兽在耳边同时咆哮的怒吼!整个天地都仿佛在这可怕的声浪中颤抖!空气中的沙尘含量瞬间飙升到令人窒息的程度,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在吞咽粗糙的砂纸,呛得人剧烈咳嗽,眼泪直流。细小的、甚至偶尔夹杂着稍大颗粒的沙砾,被越来越强的狂风卷起,如同无数密集的鞭子,劈头盖脸地抽打下来,打在脸上、手上,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原本还能看到的稀疏星空,被急速弥漫、翻滚涌来的浓厚黄沙彻底遮蔽,视野以惊人的速度变得模糊、昏黄,最终陷入一片令人绝望的、混沌的黑暗之中,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吞进了一个巨大的、正在疯狂搅拌的沙尘漏斗里!
“来不及了!全都趴下!找东西死死抱住!把头护住!”周福贵绝望的吼声在风暴震耳欲聋的咆哮中,显得如此微弱,如同蚊蚋,瞬间就被撕碎、吞没。
几乎就在他话音刚落的同一瞬间,沙暴真正的主力,如同一堵无边无际、沉重无比的黄色巨墙,又如同一位暴怒的天神挥出的毁灭之拳,以排山倒海、摧枯拉朽之势,狠狠地、正面撞击在山坳之上!
轰!!!
霎时间,天崩地裂,日月无光!真正的飞沙走石!拳头大小、甚至更大的石块被恐怖的风力轻易卷起,如同炮弹般砸在周围的岩壁上,发出砰砰砰的恐怖巨响,碎石四溅!整个商队连同他们赖以藏身的山坳,如同怒海狂涛中一片微不足道的树叶,瞬间就被这堵黄色的、充满死亡气息的巨浪彻底吞没、覆盖!
沈锻只来得及遵循本能,一个猛子扑倒在地,四肢死死地缠抱住身边一块深深嵌入地下的、较为稳固的岩石突起根部,将头脸尽可能地埋入臂弯和胸膛之间。下一刻,他便感觉自己仿佛被扔进了一个天地初开、混沌未分时的狂暴漩涡之中!可怕的、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呼啸声淹没了其他一切声响,包括骆驼最后的悲鸣、伙计们绝望的哭喊。强劲到超乎想象的风力疯狂地撕扯着他的身体、他的衣物,一股股难以抗拒的巨力作用在他身上,试图将他从地面硬生生拔起,然后像扔一片枯叶般抛入那一片混沌、足以绞碎一切的黑暗虚空之中。沙粒无孔不入,疯狂地钻进他的口鼻、耳朵、衣领,甚至试图撬开他紧闭的眼睑,呛得他肺叶如同火烧,剧烈地咳嗽,却连咳嗽声都听不见,只有满嘴令人作呕的沙土腥味和窒息般的痛苦。他只能凭借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像一株抓住悬崖的藤蔓,将全身的力量、意志,都灌注到死死抱住岩石的手臂上,指关节因为极度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变得毫无血色。
在这片纯粹的自然之怒面前,个人的力量、技巧、乃至智慧,都显得如此渺小可笑,不堪一击。他隐约听到骆驼惊恐欲绝的嘶鸣、伙计们短暂而凄厉的哭喊、以及帐篷被撕裂、货物箱被卷走摔碎的混乱声响,但这些声音都如同投入狂涛中的石子,瞬间就被风暴那压倒一切的怒吼所彻底吞噬、抹平。死亡的阴影,冰冷而真实,从未如此贴近,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彻底拖入永恒的黑暗。
就在沈锻感觉自己体力即将耗尽,手臂因为长时间的极度用力而开始麻木、颤抖,快要被那无可抗拒的狂风从他唯一的依靠上扯离的千钧一发之际——他怀中紧贴胸口收藏的那卷百炼残卷,以及他右手始终死死握着的、片刻不曾离身的无锋铁尺,竟然同时传来一种奇异的、温润的温热感!尤其是那把以幽冥寒铁锻造的铁尺,冰凉沉重的尺身似乎微微震动起来,一股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沉稳如山岳、定静如深潭般的奇异力量感,顺着他的手臂经络蔓延开来,仿佛在他身体周围极其有限的空间内,形成了一层极其微薄、肉眼不可见、却真实存在的无形力场屏障!
这层屏障并不能完全阻挡那铺天盖地的风沙侵袭,他依旧被沙石打得生疼,满嘴满鼻都是沙子,但它却极其有效地、极大地抵消了那可怕的、要将他撕碎卷走的狂暴撕扯力!仿佛在他与毁灭性的风暴之间,建立起了一道微弱却至关重要的缓冲层,让他得以重新稳住几乎要崩溃的身形,获得了宝贵的、足以续命的喘息之机!
是铁尺自身蕴含的“镇脉”、“定元”奇异功效,在感受到外界极致狂暴的能量冲击后,被自主激发了吗?还是自己这所谓的“天锻之体”,在生死关头的巨大压力下,与这把由自己亲手锻造、血脉相连般的器物,产生了更深层次、超越寻常的共鸣与协同?
沈锻根本无暇去细想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究竟源于何处,他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紧紧抓住这突如其来的、不可思议的助力,咬紧牙关,将所有的意志力都集中起来,对抗着窗外大自然那仿佛永无止境的狂暴怒火。他的心神,在这极致的压力与这突如其来的守护之力共同作用下,反而进入了一种物我两忘、极度专注又异常空明的奇特状态。他不再去听那震耳欲聋的咆哮,不再去感受那撕扯身体的痛苦,不再去恐惧那近在咫尺的死亡,只是将全部的意念,都沉浸于感知手中铁尺传来的那股沉稳如大地般的守护力量,以及自身与脚下大地、与怀中残卷之间那种若有若无、却在此刻变得异常清晰的、玄之又玄的能量联系。
恍惚之间,他仿佛不再仅仅是那个在灭世沙暴中挣扎求存的渺小个体,而是变成了一个特殊的“锚点”,一个通过与手中铁尺、与大地、与某种更深沉更古老力量的神秘连接,而暂时稳固在狂暴能量漩涡中的“定盘星”。
这场突如其来的、毁灭性的沙暴,仿佛化成了一座天地为炉、造化为工的巨大熔炉,一场最残酷无情的淬炼考验。它不仅疯狂地锤炼着他的肉体极限,更在以一种霸道的方式,锤炼着他的精神意志,以及他那刚刚萌芽、尚未完全认知的特殊天赋。
不知在混沌与黑暗中坚持了多久,也许只是短短一炷香的时间,也许漫长如同一个世纪,风暴那毁天灭地的威力,终于如同猛兽耗尽力气般,开始逐渐减弱。震耳欲聋的、仿佛要撕裂灵魂的怒吼声渐渐平息,降低为一种疲惫的、依旧充满威胁的呜咽,最终,只剩下微风卷着残余的沙尘,如同悲伤的余烬,簌簌飘落。覆盖在身上的、几乎将他活埋的厚重沙层,让沈锻感到严重的窒息,他奋力挣扎着,如同从坟墓中爬出,艰难地从沙堆里挣脱出来,立刻弯下腰,剧烈地、撕心裂肺地咳嗽着,大口大口地吐出灌满口腔、鼻腔甚至似乎深入肺部的沙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疼痛。
当他终于勉强直起身,抹去糊住眼睛的沙尘,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都愣住了,心中充满了震撼与茫然。
原本还算有几分秩序和生气的营地,已经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如同被巨兽蹂躏过的、彻底毁灭后的狼藉景象。大部分帐篷早已不知所踪,少数残留的也变成了挂在岩石上的破碎布条,货物箱破碎散落,里面的物品被黄沙半掩半埋,一片混乱。不少骆驼挣脱了绳索,不知被风暴卷到了何处,幸存下来的伙计和护卫们,一个个如同刚从沙土里挖出来的泥人,狼狈不堪地从厚厚的沙层下挣扎着爬出来,脸上、身上覆盖着厚厚的沙尘,只剩下眼睛在茫然地眨动,瞳孔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恐、恍惚和难以置信的茫然。空气中弥漫着沙尘的土腥味和一种灾难过后的死寂。
周福贵在几个忠心护卫的连拉带拽下,也从一堆坍塌的帐篷残骸和沙土混合物中爬了出来,灰头土脸,发髻散乱,昂贵丝绸衣服上沾满了沙土和污渍,他一边剧烈地喘息咳嗽,一边焦急地四处张望,清点着幸存的人手和损失惨重的物资,脸色铁青得吓人,嘴唇因为心痛和后怕而微微颤抖。
沈锻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投向了营地最中心的位置。那辆驼车,竟然依旧静静地停在那里!厚厚的、沾染了沙尘的毡布车顶,证明它也经历了风暴的洗礼,但车身整体看起来却完好无损,甚至连那厚厚的门帘都依旧垂落着,仿佛不曾被狂风撼动。拉车的骆驼跪伏在车旁,不安地打着响鼻,甩着头上的沙子,但看起来并未受到严重伤害。更令人惊奇的是,以那辆驼车为中心,方圆数丈内的沙层堆积厚度,似乎明显比周围要薄上许多,仿佛有一股无形而柔和的力量,如同一个倒扣的碗,在一定程度上抵御、偏折了风沙最猛烈的冲击和堆积。
苏轻眉……她的手段,果然已经完全超出了常人的理解范畴。
似乎感应到了沈锻那难以掩饰的注视目光,驼车那厚重的门帘,被一只素白纤长、骨节分明如玉雕般的手,从内侧轻轻掀起了一角。苏轻眉那张清冷绝尘、仿佛不属于这个纷乱尘世的脸庞,自缝隙中显露出来。她的白衣依旧洁净如雪,不染丝毫尘埃,与周围一片狼藉、沙尘漫天的环境形成了近乎荒谬的鲜明对比。她的目光平静如水,淡漠地扫过一片混乱、人人带伤的营地,最后,在虽然满身沙尘、显得颇为狼狈,但眼神却异常明亮、似乎并无大碍的沈锻身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当她的视线掠过沈锻手中那把依旧被他紧紧握着、在昏暗光线下隐隐流动着一丝内敛幽光的无锋铁尺时,她那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极快地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深思与探究的神色。
他,似乎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天地之威中,不仅幸存了下来,反而……又有了一些意想不到的、令人感兴趣的微妙变化。
苏轻眉没有下车,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便放下了门帘,重新将内外隔绝开来,仿佛外面发生的一切灾难、一切的混乱与哀嚎,都与她毫无关系,不值一提。
沈锻缓缓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沙尘、甚至有些细微擦伤的双手,以及手中那把在关键时刻再次救了他的铁尺,和那把他意外锻造、此刻更觉珍贵的小刀坯。劫后余生的强烈庆幸感如同潮水般涌过之后,一种前所未有的明悟,如同破开乌云的阳光,清晰地照进他的心中。器道之途,或许就如同这危机四伏的沙漠行程,充满了无法预知的恐怖危险与艰难挑战,但也正是在这一次次生死一线的极致磨砺与淬炼之中,才能真正锤炼出坚韧不拔的意志,才能激发潜藏深处的天赋,最终,锻造出足以斩开一切阻碍的、真正的锋芒。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把蕴含着特殊意义的小刀坯,再次贴身收好,仿佛收藏起一缕在绝望沙海中,由自己亲手点燃的希望微光。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