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

　　但它偏偏穿透了仪器的嗡鸣，清晰落入二人耳中。

　　神谷彻闻言，心下咯噔一声，身子一僵，旋即缓缓转过头去。

　　雾岛怜面上也顿时一变，她拿着手环的动作停在半空，眼睛微微睁大，现出一丝愕然。

　　只见冰室雪奈不知何时已然睁开了眼。

　　此时，她脸色苍白，眉头紧蹙，正死死盯着雾岛怜手中那金属手环。

　　医疗舱内的维生液仍在流动，数据线也连接着她的身体，屏幕上的黑色旋涡仍挂在那，这说明她的伤势并未好转。

　　神谷彻心头狂跳不已，几乎要呐喊出声。

　　前一秒，他尚在地狱边缘挣扎，为了冰室雪奈最终选择委曲求全。

　　下一秒，这个本该由自己守护的女孩，再一次站了出来，挡在了自己身前，反过来质问对方。

　　心思电转之际，一股欣喜略略涌上心头，继而却又是担忧不已。

　　她是怎么醒的？

　　这样强行中断治疗，伤势会不会加重？

　　一旁的雾岛怜短暂错愕了一阵，旋即反应过来，面上讶色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玩味。

　　只见她语气轻松道：

　　“呀，醒了啊，小雪奈。”

　　“在深度镇静下，竟能靠意志恢复意识……我还以为S型活性剂至少能让你安稳睡上一个钟头呢。

　　如今看来，你的精神韧性，倒是比数据库里记载的还要强不少啊。”

　　她话里不见半分尴尬，反倒满是兴奋。

　　冰室雪奈听着她的赞美，面上并无波动，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她手里的东西。

　　“回答我的问题。”她冷声道。

　　“容器，别愣着！”

　　就在这时，莉莉丝的声音在神谷彻脑中倏然响起，急切道：

　　“快去看看她的情况！强行挣脱治疗，负荷极大！她此时一定是在硬撑！”

　　神谷彻闻言顿时醒悟过来，不再理会雾岛怜，旋即一个箭步便冲到医疗舱旁。

　　他俯下身子，急切问道：

　　“雪奈？你怎么样？感觉还好吗？强行中断治疗的话，身体……”

　　等到神谷彻凑近了仔细观量，心头便又是一紧。

　　只见冰室雪奈额上全是冷汗，发丝湿了一片，呼吸也愈发急促起来。

　　那双眼眸虽然看着几分锐利，但深处却悄然藏着一丝疲惫与痛苦。

　　她不是没事了。

　　她只是在强撑着。

　　这个念头一起，神谷彻心下更是慌乱起来。

　　冰室雪奈见他面上满是焦急，冰冷的眼神忽而现出一丝恍惚。

　　她张了张口，好似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轻咳。

　　“别说话，你先别说话。”神谷彻见状，连忙道，“你伤得很重，需要休息。”

　　“神谷君……”冰室雪奈终于缓过一口气，轻轻叫了他的名字。

　　“我，我没事。”

　　她试图撑起身子，不料一阵脱力，身形踉跄了一下。

　　神谷彻见状，急忙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肩头，掌心传来单薄衣料下的冰凉体温，身子轻微颤抖着。

　　即使如此，她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冰室雪奈眼神闪躲了一下，随即又重新将视线投向雾岛怜。

　　她认真道：

　　“怜博士，你还没有回答我。”

　　雾岛怜抱着双臂，悠然看着二人甜蜜的互动，嘴角那抹笑意愈发玩味。

　　她戏谑道：

　　“回答你什么？哦，你是不是好奇我和他两个人之间的小秘密？”

　　冰室雪奈闻言，眉头蹙得更紧了。

　　神谷彻心头一紧，抢在雾岛怜开口前说道：

　　“冰室同学，这是我自愿的！只要能……”

　　“闭嘴。”冰室雪奈冷冷打断道。

　　神谷彻顿时语塞，后面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哼，容器，被管教了吧？”

　　莉莉丝在他脑中幸灾乐祸的哼了一声。

　　雾岛怜见状，顿时笑容更盛。

　　她迈着步子，重新走到二人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冰室雪奈。

　　“好吧好吧，”

　　她摊了摊手，安抚道：

　　“看在你这么努力的份上，姐姐就给你解释一下。”

　　她伸出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旁边的屏幕上立刻切换出两条能量波形图。

　　“看到了吗？蓝色的是你，稳定、高效，但也排外。而金色的，是他，”

　　她指了指神谷彻的波形图，正色道：

　　“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拥有‘净土’特性的能量，本质充满生机，而且……包容性极强。”

　　她顿了顿，又道：

　　“简单来说，雪奈酱，你的精神核心被啃食出一个空洞，本质是‘反能量’。任何常规能量填进去，都会被吞噬，只会让情况更糟。”

　　雾岛怜的声音变得严肃，不再带有玩笑意味。

　　“而常规修复……需要一个‘模板’。用你自身残缺的数据当模板，风险将会极高，你很可能会人格错乱，变成一个你不认识的自己。”

　　此话一出，神谷彻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所以呢？”冰室雪奈的声音依旧冰冷，听不出情绪。

　　“所以，就需要一个既不会被吞噬，又能温和引导你自我修复的能量源。”

　　雾岛怜摊了摊手，面上露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她又道：

　　“而你身边这位小骑士的能量，就是唯一的选择。它不会被吞噬，反能净化残留。

　　它的包容性，能最大程度的避免排异，引导你的精神核心……安全再生。”

　　她说完，笑眯眯的看向冰室雪奈，又瞥了一眼旁边神色紧张的神谷彻。

　　“怎么样？”

　　她反问道：

　　“我解释得够清楚了吗？我所做的一切，可都是为了你好。是你这位搭档，心甘情愿为你付出。

　　你现在强行醒来，不但打断治疗，还反过来指责我，是不是有点……不讲道理了？”

　　这一番话乍一听竟说得合情合理，好似一切都是为了冰室雪奈着想。

　　神谷彻心中冷笑。

　　这个女人避重就轻的本事倒是一流。

　　她绝口不提这“借用”背后，其实是为了窃取自己的能量数据。

　　她就这样将自己的私心，藏在这冠冕堂皇的理由之下。

　　甚至反倒给冰室雪奈扣了顶帽子。

　　冰室雪奈静静听完，面上不动声色，沉默了片刻。

　　就在雾岛怜以为她已被说服时，冰室雪奈再次开口：

　　“你的解释，听上去很完美。”

　　她的声音依旧虚弱，逻辑却异常清晰。

　　“但是，你忽略了一个问题。”

　　雾岛怜闻言，眉毛微微一挑，示意她继续。

　　“能量采集。”

　　冰室雪奈的目光，再一次落到那个金属手环上。

　　“你说你需要他的能量作引子，但那个手环，是‘高精度能量结构分析仪’，主要功能是读取和解析……而不是传输。”

　　神谷彻心头一震，愕然的看向冰室雪奈。

　　她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忘了，怜博士。”

　　冰室雪奈乜斜一眼，冷笑道：

　　“三年前，在你负责的新型武装测试中，我就是你的测试员。那个手环的原型机，我戴过。”

　　此言一出，雾岛怜脸上的笑容终于第一次消失了。

　　她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之前看神谷彻是饿狼看见绵羊。

　　那么现在，她看着冰室雪奈的眼神，就像一个顶尖棋手遇到了一个同水平的对手。

　　欣赏，玩味，以及一丝被看穿后的……不悦。

　　实验室里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神谷彻紧张的看着对峙的二人，连呼吸都不经意间轻了几分。

　　他心下了然，冰室雪奈从一开始就察觉到了雾岛怜的意图。

　　她在用自己受伤的身体，为他筑起一道最后的防线。

　　“是吗？”半晌，雾岛怜才重新开口，语气意味不明。

　　下一刻，只见她竟大大方方的承认道：

　　“看来我真是小瞧你了，雪奈酱。也对，毕竟是《アーク》最年轻的Alpha级执行官，若连这点洞察力都没有，那才叫人失望。”

　　她又道：

　　“没错，我确实想借机研究一下他的能量构成。这样一个完美的S级样本就在我面前，若我无动于衷，我这个首席研究员也该引咎辞职了。”

　　她的话语里没有半分愧疚，反倒理所当然。

　　“这不冲突，不是吗？”

　　她语气陡寒，反问道：

　　“用他的能量治好你，是事实。我顺便采集数据，满足研究欲，也是事实，这是……双赢。

　　你恢复健康，我获得数据，他付出一点能量。如此皆大欢喜的结局，为何你非要破坏掉呢？”

　　“……”

　　此话一出，冰室雪奈脸色一变，攥紧拳头沉默不语。

　　她心里也明白，雾岛怜说的其实是对的。

　　但她只是固执的重复道：

　　“总之，我不同意你的方案。”

　　“……你不同意？”

　　雾岛怜听完，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她冷哼一声，抱起双臂道：

　　“你凭什么不同意？凭你现在这半死不活的样子吗？

　　冰室雪奈，请你搞清楚状况，是我在给你治疗，主动权在我手上。

　　惹恼了我，我随时可以中断治疗，让你在这儿，慢慢感受精神被抽空的滋味！”

　　赤裸裸的威胁。

　　实验室里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神谷彻的拳头猛地攥紧了。

　　他一步上前，挡在冰室雪奈身前，死死的盯着雾岛怜。

　　瞳孔已然微不可察的一红，现出几分蔷薇纹路。

　　“你敢！”他厉声道。

　　“你看我敢不敢。”

　　雾岛怜毫不畏惧的与他对视，眼神疯狂：

　　“G-734，别以为她醒了，你就有筹码。恰恰相反，她醒了，你的软肋就更大了。你难道想眼睁睁看着她，因你的固执而死吗？”

　　可恶！

　　又是这样！

　　这个女人，总能精准的戳中他最无法反抗的弱点。

　　神谷彻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且，雪奈酱，你也太高估自己现在的状态了。”

　　雾岛怜的目光落在了中央的全息屏幕上，冷声道：

　　“看看吧，这就是你强行中断治疗的代价。”

　　此话一出，神谷彻和冰室雪奈的视线不禁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屏幕上，那个本已开始缓慢旋转，边缘泛起微光的黑色空洞，此刻竟剧烈的震动起来！

　　每一次震动都让它周围的光晕黯淡一分。

　　而黑洞本身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停向外扩张。

　　下一秒，仪器倏然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

　　“嗡——嗡——嗡——”

　　“精神核心稳定性跌破阈值！”

　　“‘概念吞噬’现象出现能量反噬！”

　　“警告！警告！患者生命体征急速下降！”

　　轰——

　　实验室瞬间一片死寂。

　　只剩下冰冷的提示音在不停回响。

　　它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神谷彻的心上。

　　“呃……”

　　就在这时，冰室雪奈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身子猛地一软，几乎要瘫倒下去。

　　“雪奈！”神谷彻焦急的喊道。

　　“看到了吗？”

　　雾岛怜冷笑道：

　　“你那可笑的意志力，正在加速你的崩溃。

　　【精神空洞】的本质，是对‘存在’本身的吞噬。

　　你越是挣扎，越是动用精神力，就越是给它提供燃料……你以为你在保护他？”

　　雾岛怜伸出手指，遥遥指向神谷彻，嘴角那抹讥讽愈发明显。

　　“不，你只是在用一种非常愚蠢的方式，进行着一场华丽的……自我毁灭。”

　　“你！”神谷彻怒视着她。

　　“容器，冷静点！”

　　就在这时，莉莉丝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她说的……恐怕是真的。那个黑洞，是‘虚无’的力量造成的伤口，这和普通的物理伤害完全不同。

　　冰室雪奈的意志力是她的强项，但现在，恰恰成了催动伤势恶化的毒药。”

　　神谷彻闻言，拳头握得死紧，指甲深深掐进了肉里。

　　……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得无比缓慢。

　　耳旁冰室雪奈那微弱的喘息声，此时听起来仿佛是一道道催命符，压得神谷彻几乎喘不过气来。

　　一旁的雾岛怜则抱着双臂，优哉游哉的看着他们。

　　她似乎一点也不着急，就像猎人正安静等待着猎物自己耗尽体力，乖乖走进陷阱。

　　“怎么……办……”

　　神谷彻的喉咙干涩，他看向几乎失去意识的冰室雪奈，又看向那个神情冷漠的女人，脑中一片空白。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比刚才更加绝望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