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这段故事,我暗暗消化着这一切
原来如此,'深海黑船'的称呼并非源于其外形,而是源于其象征意义。它是新时代的'佩里舰队',也是日本人又一次无法理解的强行叩关
不过……说实话,
对于这段历史,我并非一无所知,甚至可以说有浅薄的印象
那是我还在上学的时候,但并非在课堂上
在2090年,学校教育这种东西,早已变得面目全非。大部分的课程,都是在所谓的‘幻宇宙’里进行的,通过植入的脑机接口,以及对主观时间流速的任意篡改,知识可以像数据流一样,被高效地灌进学生的大脑,据说,一个普通人只需要花费不到俩三年的时间,就能学完从基础教育到博士阶段的所有知识
但遗憾的是,而我因为先天生理缺陷,无法接入那个绚烂的虚拟世界,只能在图书馆里翻读那些落满灰尘的纸质闲书打发时间
再后来,因为某些不足为道的原因,我被学校'劝退'了,自然,对于两百多年前的这段异国历史,我并没有系统的了解,只记得一些书中支离破碎的片段
而今,经由健司这么一番通俗易懂的讲述,我反倒感觉自己扎扎实实地学到了一点新知识。就好像一块遗失在角落的拼图,被恰好地放回了它应在的位置
能在这样一个虚构的故事世界里,补上自己一堂迟到多年的历史课,算是意外之喜
难不成,这才是心理咨询师小姐让我进入这本书的真正目的:
不仅是作为一场光怪陆离的'心理治疗'之旅,更是为我这个当年的差生,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补课?
我耸了耸肩,将这个滑稽至极的想法铲出脑海
怎么可能。未免也太异想天开了
不过,另一个更深层次的疑问也产生了
相同的时间,相同的地点,如此惊人的一致性......倘说这两次“叩关”没有任何更深层次的原因,纯粹只是巧合,那倒真是让人难以置信
一百多年前的黑船,带来了枪炮,不平等条约,以及一个被迫卷入世界工业浪潮的近代日本
那么,这艘来自深海的‘黑船’上,又会载着些什么呢。是像当年一样,打开新世界大门的国书,还是......宣告一切终结的判决书
.....等一下。我似乎有点太认真了。
我暗自嘲笑自己。
这终究只是一段被编纂出来的故事,又不是真实发生过的历史。
作者大约是想借此来致敬那段风云变幻的历史时期吧,恰好挑选了这么一个富有戏剧性的时间节点,
又或者,是在构思情节时,懒得想出新的创意,便直接挪用了历史作参考,仅此而已。
是我过度解读了。
※
沙发上的二人显然没有我这般复杂的思绪。
在短暂的沉默后,他们一个捧着手机,一个端着平板电脑,漫无目的地在信息的洪流里浮沉了一阵。
此刻,互联网就像一个被大鱼搅得浑浊不堪的池塘,充满了各种光怪陆离的浮游生物。
即便是我这种自诩见多识广的未来人,也看得叹为观止。
“这是末日,是拉莱耶的呼唤。”一个被置顶的热帖里,一位ID为'吾乃天命之人'的用户发布了图文并茂的分析,这位老兄显然是爱手艺的忠实信徒,他将那个'黑色太阳'的形态与克苏鲁神话中的描述逐一对比,分析得头头是道,仿佛他昨晚刚和阿撒托斯喝过茶。
健司顺手点开了亚马逊的链接,果不其然,洛夫克拉夫特的全集已经如同坐上了火箭,飙升至畅销书榜首。旁边关联推荐的还有《海洋未解之谜》,《古代神话中的海怪》,《末日生存手册》等书籍,许多都已经显示'库存紧张'。一个围绕着焦虑与未知的新兴产业,在短短几小时内便悄然形成,其效率之高,说是资本主义的奇迹也不为过。
一位自称'民俗学博士'的博主也紧随其后,在某知名论坛发表大段文章,引经据典,用一些看上去很古老但八成是昨天才用茶水做旧的“古籍”照片,声称'深海黑船'的形象,与韩国古代文献中记载的某位司掌毁灭与重生的荒神完全吻合,并且还附上了一张模糊到几乎无法辨认的古画作为铁证
我凑过去瞥了一眼,那画上的东西与其说是神明,莫如说是一团被墨水不小心泼溅后,又被孩童胡乱涂抹了几笔的污渍。
网络上的闹剧还在不断升级。一些平日里靠着搞怪和无聊挑战吸引眼球的视频博主,如今也摇身一变,成了深谙哲学之道的专家。他们对着镜头,用一种掌握了宇宙终极奥秘的语气分析道:
“它不是来毁灭我们,是来‘升维’我们的“,“它是高维智慧的指引者,将带领我们人类文明,走向集体意识的飞升”,某个视频下方还东拼西凑地引用了《山海经》的段落和诺查丹玛斯的预言,竟也获得了数百万的点赞
更不必说,各种付费的'内幕消息'群组,如同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前有声称'前自卫队情报官',后有'NASA内部科学家'为你独家解密真相,入群费从五千日元到五万日元不等。里面的宣传语写得天花乱坠,仿佛进了群就能立刻洞悉天机,成为人类文明的执棋者,但用脚指甲想也知道,群里大概率只有胡言乱语和含糊其辞的新闻,以及一群互相欺骗的可怜虫。
在各种社交平台上,有人说是亚特兰蒂斯文明的复苏。有人说这是某种高等文明发射的探测器,就像我们往火星上扔好奇号一样。有人说是地心文明的先遣队,来考察地表空气质量的。更有人言之凿凿地宣布审判日已经到来,开始忏悔自己的罪行。而更多的普通人,则是在无尽的猜测和插科打诨中,释放着自己的不安。
我默默地把我的小板凳往后挪了挪。
深陷于这些喧嚣混乱的信息沼泽,会让人不禁感觉整个世界都开始发高烧说胡话。
这对年轻的情侣,最初还饶有兴致地划动着屏幕,但很快,表情就从最初的惊奇,慢慢变为皱眉,到最后只剩下疲惫。
小夜最终还是熬不住了,打了个哈欠,抹了抹眼角渗出了泪水。健司也放下了手机,显然,他被信息洪流冲刷得有些轻度脑雾。
“睡吧。”他说
电脑和所有的灯很快被关掉,房间陷入了黑暗。只剩下窗外远处城市依旧不眠的微光,但那份灯火通明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黑暗中,我依旧坐在那只从墙角拖来的小板凳上,像个在迷宫入口静静守卫的石像鬼,虽然守卫的既非财宝也非君王,而是一段不知将走向何方的故事。
※
第二天,由于生物钟作祟,健司起得大早,却无事可做。
往常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穿戴整齐,准备骑着摩托,去横滨港迎接新一天的海风和游客了。
而今,他却只能穿t恤和短裤,像一个被抽去发条的锡兵,站在阳台上发愣,显得无所适从
我跟着他的视线望去,外面的街道上空空荡荡,与往日的车水马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萧条的气息,就好像整个城市都得了一场重感冒,无力地躺在床上,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鼻音
没过多久,小夜也睡眼惺忪地起床了,靠在门框旁揉眼睛
“早上好,阿健......”
她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刚睡醒的,如同小猫爪子般的柔软。毛绒睡衣上印着一只打哈欠的仙子伊布,倒是十分应景
“咦,你怎么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健司叹了口气,说:“今天船是出不了海了。”
“官方已经公布消息,横滨湾以及周边海域,已经被划为一级军事禁区,所有民用船只一律禁航。”
“这样啊......”小夜的语气里听不出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然后说,“...我今天,应该还得去店里上班。”
“去吧,不过要小心点。”
健司转过身,半开玩笑地说道:
“你现在可是'Sayo女神',油管上六千多万播放量。说不定走在路上都会被粉丝认出来要签名呢。”
小夜踮起脚,伸手理了理健司被海风吹惯了,此刻却因无所事事而显得有些塌陷的头发
“好,我会小心的。你呢?一天都待在家里吗?”
“我还能去哪儿?”健司耸了耸肩,“总不能去闯军事禁区吧。只能在家研究一下失业青年该如何再就业喽。”
“知道了,”小夜认真点了点头:“别一整天都闷在家里胡思乱想哦。这可不像我认识的那个‘横滨海之子’”
“是‘横滨海的幸运之子’,而且
我哪有胡思乱想.....我只是.....只是,”
健司似乎想辩解什么,但半天说不出下文
“阿健,”
小夜的食指蜻蜓点水抵在他嘴唇,用仿佛能映照人心、穿透表象的平静眼睛看着他:
“别让自己停下来,好吗?”
这仿佛一句带有魔法的咒语,把健司控在原地,他怔怔地看着小夜,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从某种混沌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好,我答应你。”他说。
说罢,健司像是才注意到似的,帮小夜理了理有些凌乱的睡衣领口:
“小夜,你也是,现在外面很乱,人心惶惶的。遇到什么事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好,知道啦,管家公。”小夜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转身回屋洗漱。
目送小夜换好衣服,像一只轻快的蝴蝶般出门后
房间里又只剩下健司,哦,对了,还有我这个不算人的存在
健司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笑容渐渐褪去,在踱了一会儿没必要的步后,他忽然抬起手,左右开弓
“啪——”
“啪——”
很快,他重新坐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然而,所有的频道,全是关于'横须贺湾不明物体'的专题报道,邀请来的专家们说着一些连自己都不信的废话,新闻部的政府发言人则说着一些模棱两可的安抚之词
他索然无味地关掉电视,拿起了游戏手柄,试着在格斗游戏里打了几局,却心不在焉,被人机选手揍得鼻青脸肿
他又丢掉手柄,起身去拿自己的钓具包,检查了一遍那些闪闪发亮的鱼钩和卷线器,拿出来,又放回去,然后默默地拉上拉链,将它重新放回墙角
他又从桌上抽出一本摩托车维修手册,但只翻了两三页,又重重合上,丢在了一边
最后,索性瘫倒在沙发里,看着天花板发呆,仿佛那片平平无奇的白色涂料里,蕴藏着某种上天的启示
虽然我只想当个安静的读者,但这家伙的颓唐,未免有碍观瞻,即便没什么必要,我也觉得有必要说点什么
我从小板凳上站起来,走到沙发旁,抱起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喂,你就打算这样发霉到天黑吗?”
健司像是才发现我的存在,茫然地抬起头:“啊?柏修斯......你说什么?”
我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毫无反应的额头:
“一直闷在屋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你变成一块失去水分的蘑菇干。”
然后收回手,将指尖戳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你闲着也是闲着,”
“不如到外面的世界走走看,说不定,能遇到什么百年难得一见的奇遇,也让读者开开眼界,”
这番话,无非是我看不下去他那副颓废模样的随口之言,带着几分嘲讽和不耐烦,我自己都未曾当真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健司短暂地思考了几秒钟后,竟然真的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也好。是该出去走走了。”
他眼中的迷茫一扫而空,整个人如同被压扁后恢复原状的弹簧,
然后飞快地冲进卧室,换上了一身利落打扮,头发也胡乱抓了抓,变成那副被海风偏爱过的模样,
不过两分钟,一个精神抖擞的藤井健司便重新出现在我面前,一如初见时那般,风风火火地朝门口走去
我默默跟在他身后,心里犯嘀咕:
按理来说,我的言行是无法对书中主线剧情产生实质影响的,只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自动修正
那么,眼下这算什么?
是我的话语真的如同神谕般点化了他,还是说,在这个剧情节点,他本就要振作出门,而我的话,充当了一个杠杆,轻轻一撬,恰好和剧情的齿轮咬合上了?
要类比的话,就像对着一扇紧闭的门吹了口气,门'吱呀'一声就打开了。究竟是自己的气息有千钧之力,还是这门本就没锁?
我不得而知
不过也好,接下来总归不会是
‘'女主被邪恶反派抓住,狠狠抽血。窝囊的主角内心天人交战,决定躲在酒窖喝酒'’
这种注水的戏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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