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转过头,暗自思忖,这里的剧情大约是告一段落了
健司已经远离了事件的中心,接下来无非就是一些官方通告,民众恐慌,专家分析,政府辟谣之类的无聊桥段。最多加上主角在灾难中的个人挣扎与成长,人性光辉与丑恶云云
固然这些也是故事的一部分,但对于渴望探求真相的我而言,待在这并不是最优选择
源信彻也,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应该正在事件的中心吧
那么作为一线执法人员的他,或许能接触到更多核心的信息,说不定,他已经和那个'黑色太阳'有了更深层次的接触
说不定他的故事线隐藏着一些关于海怪正体的答案,对世界真相的揭幕之类的
.....
主意已定,我便不再犹豫
我将手伸进裤兜,掏出了那张印有老警官头像的角色卡
深吸一口气,将卡片在空中轻轻一划,用一种还算庄重的语气,念出了那句经过我反复斟酌,自认为颇有几分韵味的口令:
“浮世如书,我为读客。”
话音落下的瞬间,手中的卡牌爆发出耀眼的白光
紧接着,便是那熟悉的天旋地转之感。世界在我眼前骤然解体,所有的景象都像被投入搅拌机的颜料,迅速地模糊,旋转
当我再次恢复意识时,我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散发着淡淡烟草味与中年男人味的疾风号船舱
但周遭的环境比我离开时要混乱得多。
源信彻也正背对着我,握着对讲机,额头上青筋毕露,显然正在与另一头的人进行着激烈但压抑的沟通。
我侧耳倾听了一会儿,通过他断断续续的通话内容和控制台屏幕上闪烁的红色警报,大致拼凑出了眼下的状况:
他刚接到了指挥部的最高指令,在一番简短而激烈的沟通(我甚至能想象出电话另一头的官僚是如何在推诿责任与形式主义之间反复横跳)后,这位恪尽职守的老警官,即将作为一只紧急编队的指挥者,前往那片被不详的黑日笼罩的海域,进行警告和拦截。
'警告和拦截',听到这我差点笑出声来。
这和一只蚂蚁试图给一辆割草机开罚单有什么区别?
船员们却没有我这份好笑的心情,他们沉默地开始行动,检查着船上的设备,穿上救生衣,脸上带着一种赴死般的决绝。整个船舱里的气氛,就像是被抽干了空气的罐头,拧不出半点轻松
源信放下对讲机,没有回头,默默地走到衣帽架前,取下自己的警帽,仔细地戴正,又伸手将制服上每一丝褶皱都尽可能的抚平。
整理完毕后,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位船员的脸。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燃烧殆尽后的平静。
“各单位就位。”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传到所有人耳中
“检查航行系统,设定目标航线,横须贺湾中心区域。目标,不明巨大物体。”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用一种决绝的语气,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启航。”
十分钟后,'疾风号'此刻正作为编队的旗舰,行驶在最前方
在它周围,还有几艘同型号的巡逻艇如忠诚的护卫,组成一个锋矢阵型,向着那轮被灰色雾气盘绕的黑色太阳,逆流而上
而源信警官,虽然依旧身姿笔挺,但紧绷的下颚线和皱起的眉宇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他拿起另一个通讯器,用沉稳但难掩疲惫的声音下达着命令:
“所有单位注意,重复,所有单位注意,这里是'疾风号',保持安全距离,不要贸然靠近,重复......”
接着,老警官抬头,注视着那个如同神罚般的可怕造物,深吸一口气,下达了那个他自己也觉得荒谬的命令
“......现在,开始执行第一号预案。”
于是,一场人类历史上最滑稽的独角戏上演了。
在船上的高功率广播系统中,一名年轻通讯员的声音响起,虽然因紧张而微微发颤,但还努力保持着镇定:
“不明目标,这里是海上保安厅第三管区巡逻编队,请表明你的身份和意图,否则我们将采取进一步行动!重复,请表明你的身份和意图......”
空旷的海面上,只有通讯员的声音在不停回荡,显得微弱,苍白,且无力
“切换频道,使用中文。”源信命令道
通讯员迟疑了几秒,又用中文重复了一遍
“......”
依旧是石沉大海
“英语。”
........
依旧是死寂
“俄语。”
“......”
“法语。”
“......”
接下来,通讯员又切换了西班牙语,韩语,甚至是希伯来语,在国际公共频道一遍又一遍地徒劳喊话
但回应他们的,只有腕足摆动时,那令人心悸的,仿佛来自宇宙深渊的低频嗡鸣
所有人都知道,这种喊话不会得到任何结果,但在上层指挥部那僵化而官僚的指令之下,他们不得不执行这套毫无意义的程序,一遍又一遍
“Unidentified target, this is the Japan Coast Guard.......”
简直是螳臂挡车,我心想,
对于那个超越想象的存在而言,这几艘小小的巡逻艇,就好像一群渺小的蚂蚁,正围着巨人的脚趾,用尽全身力气,宣读着自己王国至高无上的法律,
而蚂蚁的声音如何能被听见呢?
.......
随着这段漫长而尴尬的广播环节的进行,舰队编队也在高层指挥部的严令下,不得不一点点地,试探性地向前挪动
“Hier ist die japanische Küstenwache......”
当编队缓缓靠近到距离最外围那层灰色雾气不到一海里时,广播里正好播放到了德语版本
不知是这门严谨的语言终于触动了什么,还是舰艇越过了某条看不见的警戒界线。
又或者,是那个巨人突然感到自己的脚趾有些发痒,于是决定弯下腰,拿放大镜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骚扰自己.....
总而言之,黑色的太阳终于有了动作,
它从核心缓缓伸出一条最为纤细的触须,尖端在空中随意地摇曳了几下
随后,对准了编队前方的海面,轻轻一指
——没有爆炸,没有光束,甚至没有任何声音
只有一瞬间的,绝对的寂静。
那片被指中的海域,那数以百万吨计的海水,下一秒仿佛被无形的神力瞬间抽空,凭空形成了一个百米以上的凹陷,海床裸露,上面还残留一些不幸的甲壳类生物在泥泞中挣扎
再之后,所有人都看见,这片被抽空的区域如暂停了一样,不合常理地停滞了几秒
大海仿佛一个推开家门,却忽然忘记自己要去做什么的人,愣在了原地。随后才如梦初醒般,记起自己是存在于一个机械物理宇宙的产物,理应被牛顿和爱因斯坦的定律所支配的
于是,周围的海水以雷霆万钧之势猛烈回填
“规避!全速后退!”源信的吼声在浪涛的轰鸣中几乎被淹没
'疾风号'在激起的浪涌中剧烈地摇晃,滔天的波涛将我们高高抛向空中,又狠狠砸下,搞得船舱内天翻地覆。不知不觉间,疾风号已经被这股波浪,推进了那片缓缓扩张的灰色雾气之中
在进入雾气的一瞬间,船上所有的精密仪器,屏幕,仪表......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瞬间失灵
紧接着,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船舱,红色的应急灯光胡乱地闪烁着,将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如同地狱里的亡灵
源信彻也的警帽被刚才的颠簸和狂风给卷走,花白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他狼狈地趴在驾驶舱的控制台上,手心全是冷汗
过了会,老警官抬起头,透过破碎的舷窗,看着那如同神迹般悬浮在海上的庞然大物,眼神第一次流露出如此深刻的无力感
他的手,下意识握住了腰间冰冷的枪械,但很快又松开
是啊,一块冰冷的金属,如何能带来慰藉呢?
在那改天换地般的力量面前,他的射术,他的格斗术,他的一切警用技能、防暴装备,是如此的渺小,渺小得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预见到了灾难,并且为此做了许多准备
但他从未想过,灾难会以这样一种......完全超出理解范畴的形式降临.他曾在推演过无数种应对方案,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废纸
这已经不是战斗,甚至称不上是冲突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审判
而人类,渺小的人类,甚至连站在被告席上的资格都没有
.......
万幸的是,那片灰雾似乎并没有主动的恶意。'疾风号'在惯性的作用下,很快就漂离了那片区域。当船身重新接触到正常的空气时,船舱内的电子设备又奇迹般地闪烁起来,重新恢复了正常
那颗黑色的太阳,在展现了这神罚般的一击之后。便再次陷入了沉寂,静静地悬浮在海上,对人类所谓的军事威慑和外交喊话,毫无任何反应
偶尔,一些巨型腕足会从环绕着它的灰白色雾气中伸出,在空中无声地,缓慢地舞动。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可被人类现有科技解读的讯号,没有展现任何明确的意图,只是静静地存在着
然而,正是这种沉默,比任何声嘶力竭的宣告,比任何血腥残暴的杀戮,比任何不加掩饰的恶意,都更令人感到不安
正如那句话所说,人类最古老而又最强烈的情感是恐惧,
而最古老而又最强烈的恐惧,是对未知的恐惧
人类所面对的,正是'未知'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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