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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29.《海怪来访·篇》(二十七)

昨日之书 柏灵的笔 6261 2025-12-03 09:07

  天空像一块被脏水浸透的抹布,沉重地压在海面上,两架战斗机曾留下的烟迹已被海风吹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看到了吗?”

  源信警官盯着那已然空无一物的地方,声音充满了无法言喻的失望与疲惫,像是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的:

  “这就是你想要的,不一样的结局。”

  “哎呀......”

  伊吹礼雪却没有反驳,他用拳头轻轻捶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像享受野餐时忽然发现忘了带开瓶器般,略带苦恼的说:

  “看来我的预期模型有点小小的偏差。真是抱歉,源先生,下次我会注意修正的。”

  “下次?”源信警官转过头,死死地盯着伊吹礼雪,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把人命......当成什么了?”

  看到源信警官足以灼伤人的目光,伊吹礼雪那如春日湖泊般温和的笑容渐渐收敛,就像退潮后裸露出来的礁石,用平稳的语调回答道:

  “必要的损耗。警官”

  他扶了扶无框眼镜,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愧疚与动摇之色,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他们是自愿选择这条路的飞行员,也明白自己的使命。”

  “另外,他们的牺牲,并非毫无价值,”

  “我们至少现在知道了,它的空间转移机制,大概率和‘水’这种介质有关。对于空中单位,它只能采取更为原始直接的方式进行防御和摧毁。这是一份无法估量的宝贵数据。”

  “数据......数·据·!”

  源信警官气得浑身发抖,像是第一次认识到这个词:

  “那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实验室里可以随意丢弃的瓶瓶罐罐!”

  “源先生,请不要这么情绪化”

  伊吹博士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居高临下的漠然:

  “在宇宙的宏大尺度上,个体的生命,不过是碳基原子的一次偶然排列。”

  “而我们所观测到的现象,可能包含着指引人类未来数千年科技发展的方向。”

  “嗯,虽然......我个人可能活不到那个时候。”

  “我不管什么宇宙的尺度!”

  源信一手指着远方仍在燃烧的海岸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我只知道两条鲜活,会哭会笑的生命,就在刚才,被你轻描淡写的抹去了!”

  “他们的亲人怎么办?他们的父母怎么办?他们的孩子怎么办?这些,你想过吗?”

  “当然想过。”伊吹竟然笑了,似乎完全没有被源信的怒火所影响

  他从容地转身,好整以暇地打开通讯器,用一种吩咐管家准备晚餐的语气,对着指挥中心下达指令:

  “立刻联系媒体,将两位飞行员塑造成国家英雄,然后安排最高规格的家属抚恤计划。追授烈士荣誉。”

  “务必让他们......死得其所。”

  源信警官张了张嘴,但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半个字也未能吐出

  他就像被一道无形的巨浪迎面拍中,往后踉跄了几步,变成一台如内部线路被彻底烧毁的旧式机器人,颓然的瘫坐在控制台前的椅子上,疲惫又失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大概是意识到,无论是眼前这个疯子,还是日本高层的傻子,都无法沟通

  这时,我忽然想起了这句话:

  “现实最大的悲剧不是好人被坏人打败,而是好人被更大的,更“正确”的规则所碾压。”

  ......

  然而,指挥部那边犹豫着,传来了一份新的情报:

  “报告......阁下。我们......我们刚收到消息......”

  “说。”伊吹礼雪惜字如金

  “夜枭一号'的飞行员......好像还活着。”

  此言一出,船舱里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

  源信猛地睁开眼睛,灰败的脸上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伊吹礼雪那万年不变的温和表情也出现了裂痕,愣在了原地

  就连我,这个一直自以为洞悉了结局的局外人,此时,心里也冒出来一阵疑惑:

  ——那种程度的爆炸和冲击,怎么可能没逝?难道他是成龙吗?

  “......飞行员成功弹射了?”

  伊吹博士最先反应过来,追问道

  “不,不是,没有记录显示他弹射。”

  指挥中心的声音也充满了困惑,带着一种刚从失足的溪流中被捞起,没回过神的恍惚感:

  “就在刚才,周防中尉,也就是夜枭一号的驾驶员,连同他的弹射座椅,突然出现在了数百公里外的相模湾中一艘正在作业的渔船上......他自己也完全搞不清楚状况,根据通话的内容,他......他是‘凭空’掉在甲板上的。”

  “那‘夜枭二号’呢?”

  通讯器里沉默了几秒,似乎是在确认新的信息。

  “另一名飞行员我们也刚联系到,情况类似,”

  “驾驶员佐佐木,忽然出现在了北海道的一个奶牛牧场的上空,据说落下的时候,还正好砸在了一头牛的身上......人和牛,都无大碍。”

  ——传送

  又是那种不讲道理的,神迹般的空间传送

  它摧毁了飞机,却把飞行员完好无损地,像寄快递一样寄到了安全的地方

  我望向远方那个依旧静默的黑色太阳

  灰色的雾气缭绕在它的脚下,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船舷,发出祭祀般的低沉吟唱。阴沉蒙蒙的天空迟迟不肯放晴,仿佛连真正的太阳,也畏惧于从云层后升起,不愿与这颗来自深渊的君王,争夺天空的权柄

  它就一直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

  伊吹礼雪静静地听完报告,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缓步走到舷窗边

  他凝望着远方的黑色太阳,那种科学家的冷静和算计消失得无影无踪,脸上忽然露出了孩童般不含杂质的好奇与痴迷:

  “啊,真美丽啊.....”

  “柏灵教授,你是对的,所谓命运,有时并非是愚者的借口。而是智者,也无法窥其全貌的画卷......”

  源信警官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但脸上的表情却充满了困惑:

  “我们攻击了它,它却没有杀人......”

  伊吹礼雪站在舷窗边,用一种恍惚不明的神情,像回声一样呢喃着:

  “是啊。它却没有杀人。”

  “也许,”源信警官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沉吟道:

  “在它的眼里,我们都只是虫子。那些自以为是的攻击,对它来说,其实只是虫子无聊的挑衅。根本不值得在意,更不值得杀戮.....你笑什么。”

  他最后一句话是对伊吹说得

  我这才发现,伊吹礼雪不知何时已经弯下了腰,

  他撑着膝盖,肩膀剧烈地耸动着,起初只是低沉的笑声,接着发出了止不住的狂笑。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在狭小的船舱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和诡异

  “别笑了。”

  源信警官莫名其妙地皱起了眉来:

  “笑得我心里发毛,这有什么好笑的。”

  伊吹礼雪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腰,脸上甚至淚出了泪花。他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看着源信,眼神里充满了怜悯:

  “源先生,你的想象力,未免也太过乐观了,”

  “如果它杀了我们,说明它视我们为威胁,那反而是我们的荣幸”

  “但它没有。”

  他摇了摇头,笑容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深海冰川还要冰冷的平静

  “它只是把这些烦人又碍事的玩具,随手扔到了我们看不见的角落里。”

  他伸出一根食指,指向窗外那个巨大的黑球,又指向源信和我:

  “源先生,我们在它的眼里,连虫子都不如。”

  “我们只是灰尘。它甚至懒得动怒,懒得抬脚.....”

  “它只是......”

  他将那根食指弯曲,对准着自己的喉结,在空中一弹,

  “.....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源信彻也沉默了良久,

  久到我差点以为他变成了船舱里的一座雕像,彻底失去了语言能力:

  “......那,我们就当好这粒灰尘。”

  他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伸手在控制台前调整了几个开关,重新发动了巡逻艇的引擎。

  “既然它不想玩了,我们就回家。”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卸下重担后的轻松,看起来心情竟是不错

  我若有所思,以前曾听闻过这种事,当一个人意识到,所面对的是一座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翻越的高山,在承认了自己的渺小之后,内心反而会在徒劳中获得一种奇异的解脱与平静感

  或许,源信警官此刻就处于这种微妙的境界之中罢

  放弃挣扎,选择躺平,也的确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智慧

  .......

  源信警官回头,看着依旧沉浸在自己狂想中的伊吹礼雪:

  “伊吹,你的知识解释不了这个。因为这也许根本就不是科学。”

  源信顿了顿:

  “而是神学。”

  伊吹礼雪摇了摇头,还想反驳些什么:

  “任何足够先进的科技,在原始人面前……”

  但他的话说到一半,就被突如其来的异变打断了

  伊吹猛然转头,瞳孔骤缩

  船舱里所有的屏幕,无论是导航仪,声呐探测器,还是通讯器的显示屏,都在同一瞬间陷入了漆黑

  紧接着,备用电源启动的应急灯亮起,在船舱里投下惨白而摇晃的光影

  我心中一凛,

  难不成那个大家伙改变主意,要请我们吃‘便当’了?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并未到来。仅仅几秒钟后,那些熄灭的屏幕,又同时亮了起来

  ——深海黑船,在沉默了27个小时之后,终于向世界传达了它的第一句“语言”

  那语言,并非声音构成的,是通过一种无形的,无法理解的波动,直接投射到了船舱里导航仪,通讯器,甚至是源信放在一旁充电的工作手机上

  后来我们才知道,在这一刻,日本每一个正在运行的屏幕

  从东京涩谷最繁忙的十字路口的广告牌,到北海道乡间的便利店,再到普通家庭客厅里的电视机,都被这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所接管,开始同步播放起段影像

  那是一系列令人头晕目眩的画画,首先出现的,是一幅浩瀚的星图:

  亿万光点在深邃黑暗中旋转,生灭,组成星云。然后镜头不断拉近,勾勒出某个立体的,完全陌生的星系图,

  似乎,是个坐标?

  紧接着,画面切换,出现了一种奇特的DNA双螺旋结构,那碱基对序列以一种不同于人类的方式排列组合,并缓缓地旋转,解构,如飞散的蝴蝶般散开,又以一种全新的,更加复杂的方式重组,最终演化成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形态类似鱿鱼的深海头足类生物

  源信警官看得一脸茫然,他下意识地看向伊吹,

  而后者已经完全进入了另一种状态

  此刻的伊吹礼雪就如同一块被磁石牢牢吸住的铁屑,把脸贴在了最近的一块屏幕,他的双眼因为极度的专注而微微睁大,镜片反射着影像里变幻的光芒

  而他的嘴唇不停翕动着,发出意义不明的,高速吟唱般的呢喃:

  “这星图...不是太阳系.......指向一个位于本地星系团之外的区域......它的尺度......这个坐标......”

  “......啊!这个形态...是那个样本......它把这种生物,视为自己的‘幼体’吗?难道.....”

  我凑过去,试图跟上他快得像要冒烟的思路,但只能看到随着影像在不断切换,而他以更加快速,更完全无法听清的语速念动着什么

  影像在展示了星图和深海生物后,又接连出现了三件物品的模糊影像

  第一件,是一块形似三叶虫的古生物化石

  第二件,是一根刻满了复杂符文的骨节,看上去非金非玉,不知是何种生物的遗骸

  第三件,则是一块圆形的深蓝色石头,表面盘旋交错着水波样的纹路,整体看上去酷似某种竖直眼瞳

  影像在这里循环往复,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声音,只有这沉默的,令人费解的展示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源信警官终于忍不住开口。像是第一次见到智能手机的原始人,

  伊吹礼雪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死死地盯着屏幕,直到影像循环播放到第三遍,他才像大梦初醒般直起身子:

  “我明白了......我大概明白了......”

  他低声说着,然后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进行分析

  “那个深海头足类生物......是我们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在克马德克海沟进行探索时,用‘深海挑战者号’采集并封存的未知生物样本”

  “我曾经在绝密档案里见过它的照片!其被命名为‘K-76’,是当时发现的唯一活体,之后再也没有找到过同类!”

  他说着,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比划着:

  “难道它把那个样本,视为它的‘幼体’吗?”

  源信警官张了张嘴,显然无法理解这其中具体的联系,更别说回答这个问题了

  “哦,对了,还有这个,”

  伊吹礼雪停顿了一下,指向屏幕里那块化石:

  “如果我没认错,这是收藏在大英博物馆的‘莱德利基三叶虫’,寒武纪的生物,是已知最古老,也是发现最完整的的三叶虫化石。”

  我的心也跟着他的话语提了起来。一个似乎来自外星的访客,却对地球上几亿年前的化石和几十年前的生物样本了如指掌?这岂不是说......

  “还有这两个......”

  伊吹博士的目光转向最后两件物品,眉头紧锁:

  “这根......四节指骨,不像灵长类,”

  伊吹眯起眼睛:

  “上面是......是古巴比伦的楔形文字的变体?”

  “至于这块石头,这个纹路……和爬行类有关?”

  伊吹推测道,随即又自我否定

  “纹路不对,虹膜呈放射状,更像是某种深海章鱼的眼球。”

  他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随即,像是有电流穿过他的大脑一般,伊吹礼雪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虽然另外两件物品他没能认出来,但是根据前两个已经确认的信息,

  一个荒谬到极点,却又似乎是唯一合理的诉求,已经清晰地浮现在了水面上

  伊吹礼雪直起身,缓缓转头,看着我和同样一脸茫然的源信警官,脸上的狂热渐渐褪去:

  “它在要求我们......”

  恰好此时,屏幕上的影像最终定格,仿佛在等待一个回答

  于是,伊吹礼雪用一种诡异般的声音,翻译出了这段来自深空神明的,不容拒绝的旨意:

  “归还子民,取回遗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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