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像一块被脏水浸透的抹布,沉重地压在海面上,两架战斗机曾留下的烟迹已被海风吹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看到了吗?”
源信警官盯着那已然空无一物的地方,声音充满了无法言喻的失望与疲惫,像是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的:
“这就是你想要的,不一样的结局。”
“哎呀......”
伊吹礼雪却没有反驳,他用拳头轻轻捶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像享受野餐时忽然发现忘了带开瓶器般,略带苦恼的说:
“看来我的预期模型有点小小的偏差。真是抱歉,源先生,下次我会注意修正的。”
“下次?”源信警官转过头,死死地盯着伊吹礼雪,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把人命......当成什么了?”
看到源信警官足以灼伤人的目光,伊吹礼雪那如春日湖泊般温和的笑容渐渐收敛,就像退潮后裸露出来的礁石,用平稳的语调回答道:
“必要的损耗。警官”
他扶了扶无框眼镜,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愧疚与动摇之色,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他们是自愿选择这条路的飞行员,也明白自己的使命。”
“另外,他们的牺牲,并非毫无价值,”
“我们至少现在知道了,它的空间转移机制,大概率和‘水’这种介质有关。对于空中单位,它只能采取更为原始直接的方式进行防御和摧毁。这是一份无法估量的宝贵数据。”
“数据......数·据·!”
源信警官气得浑身发抖,像是第一次认识到这个词:
“那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实验室里可以随意丢弃的瓶瓶罐罐!”
“源先生,请不要这么情绪化”
伊吹博士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居高临下的漠然:
“在宇宙的宏大尺度上,个体的生命,不过是碳基原子的一次偶然排列。”
“而我们所观测到的现象,可能包含着指引人类未来数千年科技发展的方向。”
“嗯,虽然......我个人可能活不到那个时候。”
“我不管什么宇宙的尺度!”
源信一手指着远方仍在燃烧的海岸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我只知道两条鲜活,会哭会笑的生命,就在刚才,被你轻描淡写的抹去了!”
“他们的亲人怎么办?他们的父母怎么办?他们的孩子怎么办?这些,你想过吗?”
“当然想过。”伊吹竟然笑了,似乎完全没有被源信的怒火所影响
他从容地转身,好整以暇地打开通讯器,用一种吩咐管家准备晚餐的语气,对着指挥中心下达指令:
“立刻联系媒体,将两位飞行员塑造成国家英雄,然后安排最高规格的家属抚恤计划。追授烈士荣誉。”
“务必让他们......死得其所。”
源信警官张了张嘴,但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半个字也未能吐出
他就像被一道无形的巨浪迎面拍中,往后踉跄了几步,变成一台如内部线路被彻底烧毁的旧式机器人,颓然的瘫坐在控制台前的椅子上,疲惫又失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大概是意识到,无论是眼前这个疯子,还是日本高层的傻子,都无法沟通
这时,我忽然想起了这句话:
“现实最大的悲剧不是好人被坏人打败,而是好人被更大的,更“正确”的规则所碾压。”
......
然而,指挥部那边犹豫着,传来了一份新的情报:
“报告......阁下。我们......我们刚收到消息......”
“说。”伊吹礼雪惜字如金
“夜枭一号'的飞行员......好像还活着。”
此言一出,船舱里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
源信猛地睁开眼睛,灰败的脸上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伊吹礼雪那万年不变的温和表情也出现了裂痕,愣在了原地
就连我,这个一直自以为洞悉了结局的局外人,此时,心里也冒出来一阵疑惑:
——那种程度的爆炸和冲击,怎么可能没逝?难道他是成龙吗?
“......飞行员成功弹射了?”
伊吹博士最先反应过来,追问道
“不,不是,没有记录显示他弹射。”
指挥中心的声音也充满了困惑,带着一种刚从失足的溪流中被捞起,没回过神的恍惚感:
“就在刚才,周防中尉,也就是夜枭一号的驾驶员,连同他的弹射座椅,突然出现在了数百公里外的相模湾中一艘正在作业的渔船上......他自己也完全搞不清楚状况,根据通话的内容,他......他是‘凭空’掉在甲板上的。”
“那‘夜枭二号’呢?”
通讯器里沉默了几秒,似乎是在确认新的信息。
“另一名飞行员我们也刚联系到,情况类似,”
“驾驶员佐佐木,忽然出现在了北海道的一个奶牛牧场的上空,据说落下的时候,还正好砸在了一头牛的身上......人和牛,都无大碍。”
——传送
又是那种不讲道理的,神迹般的空间传送
它摧毁了飞机,却把飞行员完好无损地,像寄快递一样寄到了安全的地方
我望向远方那个依旧静默的黑色太阳
灰色的雾气缭绕在它的脚下,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船舷,发出祭祀般的低沉吟唱。阴沉蒙蒙的天空迟迟不肯放晴,仿佛连真正的太阳,也畏惧于从云层后升起,不愿与这颗来自深渊的君王,争夺天空的权柄
它就一直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
伊吹礼雪静静地听完报告,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缓步走到舷窗边
他凝望着远方的黑色太阳,那种科学家的冷静和算计消失得无影无踪,脸上忽然露出了孩童般不含杂质的好奇与痴迷:
“啊,真美丽啊.....”
“柏灵教授,你是对的,所谓命运,有时并非是愚者的借口。而是智者,也无法窥其全貌的画卷......”
源信警官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但脸上的表情却充满了困惑:
“我们攻击了它,它却没有杀人......”
伊吹礼雪站在舷窗边,用一种恍惚不明的神情,像回声一样呢喃着:
“是啊。它却没有杀人。”
“也许,”源信警官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沉吟道:
“在它的眼里,我们都只是虫子。那些自以为是的攻击,对它来说,其实只是虫子无聊的挑衅。根本不值得在意,更不值得杀戮.....你笑什么。”
他最后一句话是对伊吹说得
我这才发现,伊吹礼雪不知何时已经弯下了腰,
他撑着膝盖,肩膀剧烈地耸动着,起初只是低沉的笑声,接着发出了止不住的狂笑。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在狭小的船舱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和诡异
“别笑了。”
源信警官莫名其妙地皱起了眉来:
“笑得我心里发毛,这有什么好笑的。”
伊吹礼雪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腰,脸上甚至淚出了泪花。他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看着源信,眼神里充满了怜悯:
“源先生,你的想象力,未免也太过乐观了,”
“如果它杀了我们,说明它视我们为威胁,那反而是我们的荣幸”
“但它没有。”
他摇了摇头,笑容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深海冰川还要冰冷的平静
“它只是把这些烦人又碍事的玩具,随手扔到了我们看不见的角落里。”
他伸出一根食指,指向窗外那个巨大的黑球,又指向源信和我:
“源先生,我们在它的眼里,连虫子都不如。”
“我们只是灰尘。它甚至懒得动怒,懒得抬脚.....”
“它只是......”
他将那根食指弯曲,对准着自己的喉结,在空中一弹,
“.....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源信彻也沉默了良久,
久到我差点以为他变成了船舱里的一座雕像,彻底失去了语言能力:
“......那,我们就当好这粒灰尘。”
他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伸手在控制台前调整了几个开关,重新发动了巡逻艇的引擎。
“既然它不想玩了,我们就回家。”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卸下重担后的轻松,看起来心情竟是不错
我若有所思,以前曾听闻过这种事,当一个人意识到,所面对的是一座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翻越的高山,在承认了自己的渺小之后,内心反而会在徒劳中获得一种奇异的解脱与平静感
或许,源信警官此刻就处于这种微妙的境界之中罢
放弃挣扎,选择躺平,也的确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智慧
.......
源信警官回头,看着依旧沉浸在自己狂想中的伊吹礼雪:
“伊吹,你的知识解释不了这个。因为这也许根本就不是科学。”
源信顿了顿:
“而是神学。”
伊吹礼雪摇了摇头,还想反驳些什么:
“任何足够先进的科技,在原始人面前……”
但他的话说到一半,就被突如其来的异变打断了
伊吹猛然转头,瞳孔骤缩
船舱里所有的屏幕,无论是导航仪,声呐探测器,还是通讯器的显示屏,都在同一瞬间陷入了漆黑
紧接着,备用电源启动的应急灯亮起,在船舱里投下惨白而摇晃的光影
我心中一凛,
难不成那个大家伙改变主意,要请我们吃‘便当’了?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并未到来。仅仅几秒钟后,那些熄灭的屏幕,又同时亮了起来
——深海黑船,在沉默了27个小时之后,终于向世界传达了它的第一句“语言”
那语言,并非声音构成的,是通过一种无形的,无法理解的波动,直接投射到了船舱里导航仪,通讯器,甚至是源信放在一旁充电的工作手机上
后来我们才知道,在这一刻,日本每一个正在运行的屏幕
从东京涩谷最繁忙的十字路口的广告牌,到北海道乡间的便利店,再到普通家庭客厅里的电视机,都被这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所接管,开始同步播放起段影像
那是一系列令人头晕目眩的画画,首先出现的,是一幅浩瀚的星图:
亿万光点在深邃黑暗中旋转,生灭,组成星云。然后镜头不断拉近,勾勒出某个立体的,完全陌生的星系图,
似乎,是个坐标?
紧接着,画面切换,出现了一种奇特的DNA双螺旋结构,那碱基对序列以一种不同于人类的方式排列组合,并缓缓地旋转,解构,如飞散的蝴蝶般散开,又以一种全新的,更加复杂的方式重组,最终演化成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形态类似鱿鱼的深海头足类生物
源信警官看得一脸茫然,他下意识地看向伊吹,
而后者已经完全进入了另一种状态
此刻的伊吹礼雪就如同一块被磁石牢牢吸住的铁屑,把脸贴在了最近的一块屏幕,他的双眼因为极度的专注而微微睁大,镜片反射着影像里变幻的光芒
而他的嘴唇不停翕动着,发出意义不明的,高速吟唱般的呢喃:
“这星图...不是太阳系.......指向一个位于本地星系团之外的区域......它的尺度......这个坐标......”
“......啊!这个形态...是那个样本......它把这种生物,视为自己的‘幼体’吗?难道.....”
我凑过去,试图跟上他快得像要冒烟的思路,但只能看到随着影像在不断切换,而他以更加快速,更完全无法听清的语速念动着什么
影像在展示了星图和深海生物后,又接连出现了三件物品的模糊影像
第一件,是一块形似三叶虫的古生物化石
第二件,是一根刻满了复杂符文的骨节,看上去非金非玉,不知是何种生物的遗骸
第三件,则是一块圆形的深蓝色石头,表面盘旋交错着水波样的纹路,整体看上去酷似某种竖直眼瞳
影像在这里循环往复,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声音,只有这沉默的,令人费解的展示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源信警官终于忍不住开口。像是第一次见到智能手机的原始人,
伊吹礼雪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死死地盯着屏幕,直到影像循环播放到第三遍,他才像大梦初醒般直起身子:
“我明白了......我大概明白了......”
他低声说着,然后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进行分析
“那个深海头足类生物......是我们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在克马德克海沟进行探索时,用‘深海挑战者号’采集并封存的未知生物样本”
“我曾经在绝密档案里见过它的照片!其被命名为‘K-76’,是当时发现的唯一活体,之后再也没有找到过同类!”
他说着,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比划着:
“难道它把那个样本,视为它的‘幼体’吗?”
源信警官张了张嘴,显然无法理解这其中具体的联系,更别说回答这个问题了
“哦,对了,还有这个,”
伊吹礼雪停顿了一下,指向屏幕里那块化石:
“如果我没认错,这是收藏在大英博物馆的‘莱德利基三叶虫’,寒武纪的生物,是已知最古老,也是发现最完整的的三叶虫化石。”
我的心也跟着他的话语提了起来。一个似乎来自外星的访客,却对地球上几亿年前的化石和几十年前的生物样本了如指掌?这岂不是说......
“还有这两个......”
伊吹博士的目光转向最后两件物品,眉头紧锁:
“这根......四节指骨,不像灵长类,”
伊吹眯起眼睛:
“上面是......是古巴比伦的楔形文字的变体?”
“至于这块石头,这个纹路……和爬行类有关?”
伊吹推测道,随即又自我否定
“纹路不对,虹膜呈放射状,更像是某种深海章鱼的眼球。”
他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随即,像是有电流穿过他的大脑一般,伊吹礼雪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虽然另外两件物品他没能认出来,但是根据前两个已经确认的信息,
一个荒谬到极点,却又似乎是唯一合理的诉求,已经清晰地浮现在了水面上
伊吹礼雪直起身,缓缓转头,看着我和同样一脸茫然的源信警官,脸上的狂热渐渐褪去:
“它在要求我们......”
恰好此时,屏幕上的影像最终定格,仿佛在等待一个回答
于是,伊吹礼雪用一种诡异般的声音,翻译出了这段来自深空神明的,不容拒绝的旨意:
“归还子民,取回遗物。”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