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对了,那政府呢?”
我压下心中的悸动,从悬疑惊悚与兴奋的眩晕感中挣脱出来,提出了这个最合乎逻辑的疑问:
“这么明显的事情,难道官方就一点反应都没有吗?”
即便说是荒谬传闻,这么多迹象凑在一起,也足以引起官方的警惕了吧?
“是啊,我搜集了所有这些类似的迹象,整理成报告,一次又一次地....向上级汇报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却没有喝,只是握着
“结果,每一次都被压了下来。”
“理由呢?”我明知故问
“至于理由…”
他刻意模仿着上级官员那种油滑而傲慢的口吻,说道:
——‘源信君,你这份报告过于捕风捉影了。’
——‘不要在这种事情上浪费宝贵的行政资源,把你的精力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
——‘别再胡思乱想了,散布这种言论会引起不必要的公众恐慌,影响旅游业和港口的经济,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说完这话,他自嘲的笑了笑,可语气里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失望:
“他们告诉我,不要去关心万里之外的海沟里发生了什么,要好好处理自己职责范围内的案子,比如那些走私香烟和非法捕捞海产的渔船,把这些做好了,才是最重要的,才是对纳税人负责。”
“回去后,我又继续整理更多详细的报告,并严肃指出,这事发展远超我们的想象,应该立即成立一个专门的调查小组,动用最高级别的资源,去查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不出意料的,被各种理由打回。”
“最后一次递交时,我的顶头上司甚至单独找我谈话,很‘亲切’地劝我,说我最近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需要放个假,考虑调到一个更清闲的岗位,好好休息一下,不要再去想那些虚无缥缈的事情。”
话毕,他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
“还有人旁敲侧击地暗示:调查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不仅会影响上头某些大人物的政绩,也可能影响我自己的前途。而维持现状,对所有人都好。”
“他们说,就算马里亚纳海沟里真的钻出来一只哥斯拉,那也是美国第七舰队该头疼的事,再不济,也有东京那些更高级别的相关部门去烦恼,轮不到我们这种守着一亩三分地的地方巡警来操心。”
我心想,果然
在任何灾难故事里,无论背景设定如何,官方机构在面对足以颠覆世界秩序的真正灾难时,其内部的反应速度和决策能力,都低效得令人发指
官僚主义、利己主义、鸵鸟心态……这些人类社会的重大顽疾的作用,政府迟钝得像用拨号上网的恐龙,而吹哨人则永远是在徒劳呼喊的路上,直到事后才被迟迟重视
我心中暗自感叹,人和人之间智商与认知上的差距,有时比恐龙与三叶虫之间的还要大
这大概也是,无论何种时代,人类这种生物都无法摆脱的劣根本性罢
※
说完这番话,面前的源信彻也重新点上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仿佛要将所有的烦闷与不甘都吸进肺里
随后吐出一道长长的烟雾,那烟雾在船舱缓缓散开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舷窗外那片波光粼粼的海洋,声音低沉而坚定,如同深海中沉船的最后钟鸣:
“我在这片海上待了半辈子,我知道,它从来都不是真正平静的。”
“那些同事们都嘲笑我,说我是在不切实际,是想升职想疯了,才会去编造这些危言耸听的故事“
“因为他们只看得到海面上的风平浪静,却感觉不到海面下的暗流涌动。”
“我有预感,真正的风暴,就要迫近了。”
“我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来。但我知道,它一定会出现。”
“而我,”他将烟头按熄在烟灰缸里,发出一声轻微的“滋啦”声,“必须做好准备。”
.......
在这之后,我们又断断续续地聊了会儿,久到太阳沉入了海平面,只在天边留下一抹凄美的晚霞
通过这场漫长的谈话,我对这位老警官的性格和人生,也算有了更深一层的印象
诚然,他是个值得尊敬的人。一个逆流而上的守望者,一个不被理解的预言家,一个在寂静中独自备战的幕后英雄
即便我评价他是当代章北海,想必各位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
——但我得坦白,和他相处实在有些无趣
在那些惊心动魄的调查之外,他其实更像个闷葫芦,并不健谈,也不会聊天。多数情况下,是我绞尽脑汁地问三句话,他才惜字如金地答一句
大部分时间,他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与那些冰冷的数据和枯燥的报告为伍,
和像盛夏阳光一样灿烂的藤井健司相比,这位老警官的船上生活,就像他日复一日巡逻的航线一样,未免也太过单调了
没有娱乐活动,没有个人爱好,只有日复一日的琐事和那份沉重到令人窒息的使命感
固然,之前那番陈述很精彩,对某些人来说,他也确实很有灰色英雄般的个人魅力
但对于我这种寻求故事的书外读者而言,这里的情节推进得实在太慢了
高潮过后,剩下的便是漫长而乏味的等待
这等待,使得我感到一阵意兴阑珊
于是掏出那张属于“源信彻也”的角色卡片,指尖不停地摆弄着,拨来拨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已经六点钟了
健司那家伙,差不多快下班了吧。不知道和女朋友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他那个买山崎 XXL的摩托艇梦想,有没有离得更近一点呢
或许还是那边更有趣些?
有更进一步的剧情发展也说不定
想到这里,我起身,向依旧凝望着舷窗的老警官敬了个礼,权当道别
但他毫无回应,依旧凝视着那片无垠的深邃蓝色,眉头紧锁,仿佛要从海水的波纹里解读出什么天机
没关系,无论他如何想,在我走后很快就会忘记我的存在,就像忘记一份无关紧要的报告
毕竟,我只是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幽灵,喜欢读书的一般人罢了
......
然后,我再次拿出代表藤井健司的卡牌
这次,我学乖了,可不想再体验那种被装进滚筒洗衣机里疯狂搅拌,最后被当成湿透的碎纸巾一样倒出来的感觉
于是,我在船舱里找了个堆放着救生衣和缆绳的阴暗角落,抱头蹲下,将身体缩成一团,想象自己是一只准备过冬的刺猬,或者是一个即将被发射的炮弹,总之是能够最大程度减少冲击的形态
随后,迟疑了几秒,带着一种干脆豁出去的感觉,我念出了那句,启动'时空穿梭'的口令:
“—【El Psy Kongroo!】—”
然而,我心中预想的颠簸并未如期而至
——不可思议
这次的穿梭体验,简直温柔得不像话
没有天旋地转,没有恶意倾倒。我感觉自己只是轻轻地飘了起来,被一对温暖的巨大手掌小心翼翼地托住,只是轻微地晃了一下,空间传送就稳妥地结束了
整个过程只伴随着轻微的失重感,和晚上回家坐了一次极其平顺的电梯没什么区别
当我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平平稳稳地到达了目的地
为什么?
我偏过头,用抬起的掌背抵住下巴,摆出一副思考者雕塑的姿势,心中充满大大的疑窦:
明明上次的体验像是一场惨烈的坠机事故,那份颠簸和折磨的感受至今还残留在我的肌肉里
怎么第二次,忽变得如此优待,就像私人订制的头等舱服务?
莫非,是因为第一次传送时,负责操作的传送NPC是个第一次上岗的实习生,业务能力不过关。还是说,其实那是某种极其罕见的,百年不遇的交通失误?
我甚至开始阴暗地揣测:难不成,是这只隐形大手上次不小心闯了祸,把我这个尊贵的乘客弄得七荤八素,于是收到了来自心理咨询师小姐的差评警告,被扣了绩效奖金,于是这次它心中有愧,痛定思痛,发誓要洗心革面,改邪归正,做一名纯粹的,高尚的,有修养的,脱离了低级趣味的好手?
虽然自己是这么设想的,但这个问题,大约和‘为什么恐龙会灭绝’一样,充满了各种假说,而我目前肯定是无法得而知之的
此处暂且将其搁置一旁
我晃了晃脑袋,将闪过的乱七八糟的猜想甩出去,回归当下的状况
周遭是流动的夜色与风的喧嚣。我发现自己正以一个半蹲的姿势,身处一辆飞驰的山田摩托车后座上
旁边,是健司那熟悉的背影,他裸露的手臂显露出结实的肌肉线条,头发依旧被风吹得蓬乱。远处海港的灯火在我们身边飞速倒退,变成一条条斑斓的色带
“不是还没到六点吗,你就下班了?这么快。”
我扶着他的肩膀,适应了一下,随口问道
他这次对我的出现并不意外。神色自如,仿佛我一直就蹲在那。透过后视镜,他以一种“你睡糊涂了吗”般的神情瞥了我一眼,随后大声喊道:
“喂,说什么傻话呢?柏修斯,现在都七点半了,你这家伙刚才在船上打瞌睡了吧?”
七点半?我有点奇怪。我和源信彻也的谈话结束后,在船舱里独自等待的那一段时间,固然有些沉闷漫长,但也不至于过去如此之久
我记得清楚,与老警官道别时,窗外的夕阳刚沉入海平面,那时的天色最多不过六点左右
难道说....
我心中一动,顿时浮现几种浅浅薄薄的猜想。然而中途另一件事情的发生,很快打断了我的思路
“小心!”健司一声大喝
我还没反应过来,刺耳的轮胎摩擦声便划破夜空
一辆巨大的拉着钢卷的大型卡车如同失控的钢铁巨兽,咆哮着从侧面的路口冲了出来,两盏刺眼的白色车灯亮的骇人,我忽发现这辆卡车打着滑,正朝我们的方向,猛然撞击而来
距离之近,甚至能看见驾驶室里那个油腻的中年男人,他面无表情地握着方向盘,眼神空洞,或许是由于极度紧张而导致的面部僵硬,也可能是其他更糟糕的原因
......总之,情况极其危急,几乎是必死之局
但健司的反应快得惊人,他猛地一拧车把,向侧倾倒,摩托车发出尖锐的引擎音,一个极限的摆尾漂移,车尾在地面上划出一道优美的火花弧线
紧接着,他一拧油门,借助路边的绿化带缓坡,车头猛抬,整辆摩托如同一只矫健的猎兽,从路边一跃而起,以不可思议的方式移动着,最终,擦着卡车那冰冷的车厢边缘飞掠而过,躲过了这致命的撞击
在外人看来,这一连串的动作简直帅得可以拍成电影了,堪称日本秋名山摩托神
我可不这么觉得
我本来就只是半蹲在后座上,重心不稳,加上他这番堪比特技表演的华丽车技,毫无悬念地把我像一颗被弹弓射出的石子一样,从车上猛然弹飞出去
把我从车上弹飞出去
去.....
哦,哦哦哦噢噢要完蛋了!我自己——
然而。我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以一个狗吃屎的姿态与坚硬的柏油路面亲密接触
身体的失重感仅仅持续了一瞬,随后在一股无形的力量作用下,我悬浮在了半空,接着,身体被一根看不见的,极富弹性的线牵引着。跟随着那辆去势不减的摩托车,在横滨的夜色中飘荡
我变成了一只人形风筝
起初,还有点紧张,我的手脚不受控制地在空中乱划
但很快,这种前所未有的新奇体验就压倒了恐惧。我甚至开始适应了这种感觉,从开始的惊慌失措,到后来甚至能悠闲地盘起双腿,在空中进入一种奇妙的冥想状态,思考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刚才那个卡车司机,为什么感觉有点眼熟呢?那张麻木的脸,总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是我多心了吗?不过这司机大概是疲劳驾驶了吧,不知买了全价保险没有
我又若有所感地转过头,去看那辆惹事的重型卡车。发现它已经失控地撞进了路边的一家二次元周边商铺,玻璃和货架上的手办碎了一地
唉,日本人的日常真是多灾多难,不是怪兽登陆就是交通事故......
后来,我也没心情想事情了
因为自己盘腿的姿态并不优雅,而摩托车行驶的速度越发飞快,反而重心不稳,让我在空中不停地翻飞,像一条台风天被挂在晾衣绳上忘了收的床单
整个人以一种极其尴尬的姿态,被一辆摩托在半空中遛着,在五光十色的城市霓虹灯之间穿梭,仅剩的羞耻心也被凛冽的夜风吹着干干净净
此刻,我竟无比迫切希望自己是一条被遗忘在车顶,不会思考的咸鱼
唯一值得高兴的是,幸亏没人能看见我这副狼狈的模样,不然,我的脸大约的确是要丢到异次元空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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