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古帖笙与孙平实
古副院长满意地点点头,接着说道:“我玄阴学院,以阴柔风格为主,讲究以柔克刚,以静制动,以水行法门后来居上,主打一个山回路转不见君,血上空留剑鸣声。”
林诺被这番言论说懵了头。
只顾得频频点头:“谨记师尊教诲。”
这大胡子、酒糟鼻,怎么看也不像有阴柔的风操。
难道是猛张飞嗅蔷薇?
呸呸呸,蔷薇没嗅到,林诺嗅到了酒气——不是市井浊酿的粗劣,而是陈年陶瓮里逃逸出的、带着沉凝幽微层次的醇厚。
林诺打眼细瞧,却见古帖笙正用指甲,轻叩着石桌上粗陶酒碗的边缘,碗底残余的琥珀色,随着他指节起伏荡开涟漪。
他的络腮胡像是丰收时节刚割过的稻田里的整整齐齐的秆茬,红鼻头在白茫茫的秋风中,成为某种醒目的存在符号,成为一团可暖人心意的烈火。
“半天子说未经审视的人生不值得过。”古帖笙没抬眼,忽然用碗沿敲出一串胡笳般断续的节奏,“那么,未经审视的修行呢?”
林诺在亭堂外顿了顿。
风穿过堂前亭角悬着的铜铃黑钟,金属的颤音与陶碗的闷响形成了奇异的复调。
“人在洞穴里想要找到自己的影子,洞穴里产生的影子需要火把,但火把本身不是太阳。”林诺谨慎地选择着词句,“学生想找的,暂时或许只是举火把的理由。”
古帖笙终于抬起眼。
他的眼睛在大红大紫酒糟鼻的衬托下异常清明和天真透彻,像雪夜里未结冰的两口深井。
“半天子说,他在星空中看见了道律。你呢?在修行这条崎岖路上,你期待看见的是宇宙的秩序,还是秩序的裂痕?”
这位初见的古老师推过另一只空碗,“上前来!”古帖笙斟酒的动作,让酒痕在石桌上漫成小小的无定形的江河湖泊。
林诺没有碰那碗酒,“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学生恐惧的正是——当我在河流中寻找永恒时,连寻找的这个‘我’都已是另一道湍流。”
“所以,无论是秩序,还是裂痕,学生都必须迎难而上,顺应时代,顺势而为。”
他看见古帖笙的胡须尖沾了些酒沫,随着主人几不可察的点头微微颤动。
“半天子说人是会思考的芦苇。”古帖笙忽然用胡笳的调子哼起《风笳十八龙吟》的片段,在某个休止符处戛然而止,“可芦苇修行是为了不被风吹折,还是为了听清风声里的音律?”
他从身后抽出一卷边角磨亮的竹简,展开却是古修士的《通背拳法》残篇与时人新近添加并置的批注。“你的选择会是中庸之道不被大风吹倒,还是舍身取义听清风里的绝世之声?”
亭外秋风,传来郡学之外城内唯一山丘山顶的金钟被人撞响的嗡鸣,已是未时三刻。
林诺感到某种秋日午后百无聊赖的“我思”,正与独与天地之精神往来的“吾丧我”,在血管里交锋、撕咬,争夺胜负。
“或许……”他缓慢地说,内心突得像是被水波抚平,“像佛家所说的,用心若镜,心上无物,却映照着整个宇宙。修行不是凿窗,而是让映照本身成为不竭的源泉。”
“不被大风吹倒的明哲保身,听清风里缭绕的绝世之音,这两者或许从不是二选一的对立面。”林诺慢慢道。
“哈哈哈!”
古帖笙突然大笑,红鼻子抖得像雪地里跳动的火焰。
他拍打着膝盖,酒碗在案几上震动出胡笳拍子里最激越的段落。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他的笑声收束成兼爱天下般的夕阳下的平静,“当你终于成为映照万物的单子,这映照本身,是囚牢还是自由?”
林诺望向庭中。
一小片的竹海青葱朝天,正将天下日光分割成无数随风悦动的金片碎影。
“老师,”他第一次主动端起酒碗,“半天子的飞矢既在每一刻静止,也在每一刻飞驰。或许答案不在‘是囚牢或自由’,而在于……”他饮下那口辛辣的澄明,“在于品尝这口酒时,我允许它既是人们心的理性之光,也是世间的醉意方遒。”
“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古帖笙沉默良久,从怀中取出一支暗沉的胡笳,即兴吹出的旋律里既有严密的逻辑音阶,又有狂喜颤音。
当最后一个音符像突然升起又突然落下的风筝般悬在半空时,他抹了抹红鼻头上沁出的汗珠:
“看来你也是半天子的忠实读者。”
林诺长吐了一口气,终于搞定了这个闷骚文青的新师傅。
半天子是谁,林诺不清楚,但这些车轱辘话,林诺比谁都清楚。
不知道这半天子是何方神人,居然能将这么肉麻的一大堆话全写在书上。
这还有可能的正经人么?
正经人,谁写这种东西啊?
“小子即便在山间,也有所耳闻。”林诺不声不响地就拉近了与新师傅的距离。
这半天子也忒能咋呼了,不管是什么人,以后可得好好查访一番,就算是为了讨好便宜师傅,也得做做这方面的工作。
阳光恰好移过亭栏牌阁,照亮空气中悬浮的游丝尘埃——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它们此刻正随着未散的胡笳余韵,跳着一支既非决定也非偶然的打着旋儿的四游舞蹈。
“哦?那你一定也对半天子有所了解。”
听到这里,林诺心里咯噔一声,立马就要说不,却不成想,自己尚未开口。
这古老登话已出口:“今日你我师徒有缘,又以半天子熟悉了彼此,既如此,不妨再以半天子立下的规矩行一番师徒礼仪。”
听到这里,林诺哪还有不明白的。
就算不明白,一旁给林诺不停打眼色的王雪禅,也该让林诺明白了。
林诺心中一喜,连忙起身拜谢:“多谢恩师栽培!弟子定当全力以赴,不负恩师厚望!”
说着,就将两个褡裢呈了上去。
王雪禅这时也颇为识趣得适时告退,离了这玄阴院。
那褡裢之中,是林诺此前在山中所得,一对鹿角,是那鬼角白尾鹿得鹿角,还有豪猪的猪皮、枯死人脸怪留下的毛皮,这已经是林诺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家当了。
为了图得一个大收获,林诺豪赌了一次,献上了除药丹、宝药以外所有不能吃的家伙。
古帖笙见状,也不去伸手。
但嘴角也忍不住上翘:“既已知礼,从现在开始便是我门下的好徒儿了。”
说着,古帖笙大袖一挥,一道绿莹莹的似刀如剑的竹叶符飞射而出,朝着两人身后所在百尺外一处阁楼飞去。
“你且在此等候,我已飞叶传书你的三师兄,后续暂时就交由他负责你在院中安居事宜。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恭送师尊。”
“若是有事,连你那三师兄也搞不定,可来落云阁寻我......”
古帖笙临走时,神不知鬼不觉便拿走了石桌上林诺呈上去的异兽身上的材料。几步便倏忽而去,那步法,比之在山间林诺瞧见的魏家人的水行云起步法还要优雅高明几分。
飘飘然,竟有仙人之资。
刚刚古帖笙不经意打出的那一手竹叶符,也让林诺恍惚间以为自己来到了仙家别院。
林诺望着古帖笙远去的背影,心中暗自惊叹。
这玄阴学院,果然藏龙卧虎,古老登一身修为深不可测,至少也是开辟了丹田之海的境界,否则断不能做到刚刚这几手。
他转身看向那阁楼方向,心中既期待又紧张,不知那三师兄会是怎样的人物。
期待的同时,林诺又不禁在想,自己投入这般大,不会被这老小子坑了吧?
不可能。林诺有在心底摇头。
这是赌徒的心态,没奈何,不管是谁,第一次进城就拿出了平生所有,在尘埃落尽水落石出前,也会摇摆不定。
不多时,阁楼处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个身着青衫,面如冠玉的青年男子快步走来。
他眉眼如墨,与以前在龙潭的上一任堂主李开河有几分相似,却少了那份沧桑,多了几分朝气。
他身形如山,嘴唇宽厚,鼻梁高耸,双眼如星核,大雅温润。
“可是林诺师弟?”青年男子一身青边白袍,拱手问道,声音敦厚温润。
林诺连忙回礼:“正是,敢问师兄尊姓大名?”
“哈哈,我便是你的三师兄,孙平实。”青年男子笑道,“师尊已传书与我,说你初来乍到,让我安排你在院中的住处。走吧,我先带你去看看你的居所。”
林诺心中一喜,连忙跟上孙平实的步伐。
两人一路行来,林诺发现这玄阴学院果然不凡,亭台楼阁、山林佳园、池苑水榭处处透着阴柔之美,却又暗含刚劲之力,与古帖笙所言的以柔克刚、以静制动相得益彰。
不多时,两人来到一处幽静的小院前。
孙平实推开院门,只见院内种满了各种奇花异草,林诺甚至在其中见到了一株初入品级的最低等的宝药——日游草,香气扑鼻。
院中有一座小亭,亭中摆放着石桌石凳,可供人休憩赏景。
院后是两处厢房,一厅一堂。
倒是别致得很。
“这便是你的住处了。”孙平实笑道,“你觉得如何?”
林诺环顾四周,心中满意至极:“多谢师兄安排,这里实在太好了。”
这甚至比得上龙潭县县令的临时居所了。
林诺简直不敢想,这仅仅是一个郡学内院子弟的平日居所。
实际上,林诺确实忽略了这个世界与故乡的不同。
在有资源就可人人修行的世界,人力已经能够完成许多看似不可能的事情了。
说白了,修行之力就是这个世界的生产力和高科技。
孙平实摆了摆手:“不必客气,师尊既已收你为徒,我们便是一家人了。你且先安顿下来,若有何需要,尽管来找我便是。”
“这里只是你平日里的居所,生活的日常用品,尽可去郡学前部的百器殿取用,那里每月月初都会发放一次修行用到的最普通的资材,就连药丹也会提供三粒最普通的益气丹。”
林诺听得眼中一亮,连忙问道:“那若是资材不够用,或是想要更好的东西,又该如何?”
孙平实哈哈一笑,拍了拍林诺的肩膀:“师弟放心,郡学之中自有机缘。若是你修行勤勉,或是立下功劳,自可去那百器殿后的藏珍阁挑选更珍贵的宝物。便是师尊他老人家,偶尔也会拿出些稀罕物件和药丹,赏赐给有功的弟子。”
林诺听得面上火热,心中暗道这种鬼话片片乡巴佬就可以,异乡人可不吃这一套。
不过他还是连忙再次谢过孙平实,心中已然打定主意,定要在这玄阴学院中闯出一番名堂来。
孙平实见林诺神情振奋,也是满意地点点头:“师弟有此决心,定能成就一番事业。”
“我听接待我的王雪禅师弟说,很多师兄都会在学中接取任务,赚取学中的特有货币——郡学贡献点,不知这接取任务的地方在哪里?接取任务,又有何讲究?还请师兄赐教。”
林诺不能不急,眼下药丹告罄、宝药用尽,对于宗师境的准备自己还毫无头绪,必须紧锣密鼓的准备起来了。
孙平实闻言,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之色:“师弟倒是好学,这接取任务之事,确是我玄阴学院中一大特色。你先安顿,等一切安排就绪,且随我来,我带你先去接取任务的源心阁看看。”
言罢,他又微微一笑,脸上尽是憨厚之色。
“林师弟,方才入门便如此心急,便是如何通过师傅那一关的?”
林诺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赧然:“师兄莫要取笑,弟子初来乍到,对这修行之路尚有许多不明之处,又听闻学院中有诸多机缘,这才心急了些。至于通过师傅那一关,不过是弟子侥幸,说了些师傅爱听的话罢了。”
孙平实闻言,眼中笑意更甚:“师弟倒也坦诚。不过,这修行之路,除了机缘,更需勤奋与坚持。你既已入门,便当以勤补拙,莫要辜负了师尊的期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