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街道。

　　一小时前，江望野与薇拉在深渊回廊的入口处，告别了爱丽丝。

　　薇拉依旧调笑着邀请江望野，去她家中小坐片刻。

　　江望野严肃地拒绝。

　　之后，江望野独自一人返回了公寓。

　　冰冷的金属门廊前，安静地躺着一份用牛皮纸信封装着的报告。

　　他默不作声地捡了起来，信封表面没有任何署名，但他知道这来自查尔斯。

　　回到寂静的室内，他拆开信封，取出了里面的文件。

　　报告内容详尽，记录了皮克一家的事件，江望野大致阅览了一遍。

　　皮克的妻子怀孕了。

　　可在这个世界，未经官方批准的怀孕，是违法的，私自产下新生儿，更是重罪。

　　皮克那十二小时工作时长，每小时0.075工时的微博收入，根本无力承担扶养一个新生儿的费用。

　　然而，皮克的妻子坚持将这个孩子生了下来，并且付诸了行动。

　　走投无路的皮克，只好铤而走险。

　　他加入了深渊回廊的一个小型犯罪团伙，并和几名惯犯私自闯入了第七街道，企图盗窃些值钱物件变卖，以解燃眉之急。

　　行动出了意外。

　　在遭遇巡逻队时，作为新人的皮克，被同伙毫不留情地推出去当了替罪羊，当场被捕。

　　执法官根据皮克的身份信息，很快查到了他的住址，接着查尔斯主动提出接手，他很快便前往了深渊回廊，抵达了那个压抑的、充斥着管道嗡鸣的家。

　　他向皮克太太阐明了她丈夫的处境以及即将面临的严厉指控，并例行公事地劝导她“投案自首”，配合调查。

　　谁知，得知一切后的皮克太太犹如着魔，拿起一把消防斧——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有这种武器，在查尔斯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有效反应之前，疯狂地劈砍了下去……

　　报告上用冷静的文字描述，查尔斯失去了反抗之力，被大卸八块，只勉强发出增援信号。

　　接收到信号的理查德——当时的理查德——迅速赶往现场。

　　之后发生的事情，就是江望野的亲身经历了。

　　而根据查尔斯递交的报告描述，最终将现场记录为：皮克太太“畏罪自杀”，而那个刚刚降临人世不久的孩子，因为没人照料，不幸淹死。

　　由于死亡时间已超过三小时，皮克太太的意识彻底消散，无法通过任何技术手段上传净言之堂。

　　至此，这起案件被画上了一个句号。

　　对于仍在羁押中的皮克，等待他的判决更是雪上加霜。

　　他不仅要承担“非法生育”的严重罪行，更要承担那个犯罪团伙所犯下的全部罪行——包括但不限于武装偷渡、非法入侵、贩卖违禁品，甚至还有一项令人发指的“强奸幼女”罪……

　　数罪并罚，他被宣判了死刑，即日执行，意识与灵魂将被上传净言之堂。

　　江望野看着手里的报道发呆，他怔怔地站在原地，窗外13街道的噪音仿佛被隔绝开来。

　　他终于明白了当时查尔斯话里的若有所指。

　　按照这个世界的《福利法》、《未成年人保护法》以及《新生儿权益法》，皮克太太的孩子，将会被送入由哀恸教会联合诸多上层名流家族共同创办的“天使福利院”。

　　在那里，孩子将得到妥善的照料，不分身份和血统。

　　甚至，如果孩子因意外不幸死亡，且失去双亲，福利院会启动所谓的“慈悲程序”——将幼儿的意识上传到新的、经过“优化”的克隆体内，助其“重获新生”。

　　这被宣传为哀悸教会对世人苦难的最大关怀与救赎。

　　皮克和他的太太都死了，孩子也死了。

　　表面上看，完美符合教会伸出“援手”的所有条件。

　　对，表面上看。

　　除了一个微小的、却至关重要的细节需要“修饰”——孩子的死因。

　　这是唯一，需要江望野稍加修饰的事实。

　　江望野很清楚，孩子确实是被淹死的，但不是因为意外，而是一场人造的谋杀。

　　皮克一家的淡水配额，根本不足以放满一个能淹没婴儿的木盆。

　　于是，那位绝望的母亲，选择了一种更为惨烈的方式。她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她不能亲自杀死自己的孩子，因为那样直接的暴力不符合“意外”的定义，无法触发福利院的介入条款。

　　她只能将昏沉的孩子放入木盆——或许用了仅存的镇静药物让他安稳睡去。

　　然后倒入家中所有的淡水，最后割开自己的手腕，将手臂浸入盆中。

　　看着那逐渐被染红的水面，一点点、漫过自己孩子稚嫩的口鼻，淹没那小小的、安静的头顶。

　　她感受到自己生命的温度正随着血液一同流逝，视线开始模糊。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她会抬起头，望向墙壁上那幅绿意盎然的粗糙油画，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某个早已模糊的、或许存在过的春天。

　　荒谬绝伦。

　　江望野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和眩晕，他几乎要支撑不住。

　　他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这样一个世界。

　　窗边，街道上人流熙攘。

　　每个人都在为工时奔波，为配额挣扎，为那遥不可及的“血统优化”和“合法生育权”耗尽一生。

　　他们如同管道中奔流的冷凝液，看似有自己的轨迹，最终却都汇入同一个冰冷、庞大的系统。

　　净言之堂的白色巨影，与四教会的神像虚影巍然矗立，它们圣洁而纯净，仿佛慈悲的天神在庇护世人。

　　江望野无力地推开门，房间里漆黑一片，他也没有开灯，而是凭着记忆走回了卧室，将自己摔在床上，慢慢闭上眼，不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破事。

　　第二天，江望野被一阵喧闹吵醒，他的公寓隔音并不算好。

　　江望野睡眼惺忪地从窗户向外探出头，看见几个熟悉的执法官面孔正在道路边争论。

　　“嘿！理查德，很抱歉在你休息日中打扰你。”一名执法官注意到了他，笑着向他打招呼。

　　“发生了什么？”

　　“噢！还记得三月前的连环杀人案吗？”执法官大声问。

　　江望野想了想，那是一场震惊七号城市的凶案。

　　凶手连杀五人，将他们的尸体摆在净言之堂的门口，每一个死者的额头上都插着一根铅笔。

　　利维坦？

　　江望野瞬间联想到那个疯狂的戮战信徒。

　　“他又出现了？”江望野问。

　　“是的，那个疯子又出现了，这次依旧是五个人，依旧是五根铅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