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张辽留下的五十名士兵已经在村口操练起来。
带队的是个年轻校尉,名叫徐闯,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眉眼间却带着行伍之人的精干。
“赵司马。”徐闯抱拳行礼,动作干净利落,“奉张将军令,我等在此驻防,一切听您调遣。”
赵平还不太适应“司马”这个称呼,愣了下才回礼:“徐校尉不必多礼。村里简陋,委屈各位兄弟了。”
“赵司马说哪里话。”徐闯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能驻在粮仓边上,是咱们的福气。弟兄们都说,跟着赵司马,至少饿不着肚子。”
正说着,老农带着几个村民过来,看见列队整齐的士兵,都有些拘谨。
“赵先生……不,赵司马。”老农搓着手,“村东头那块地,您看是不是该施肥了?”
赵平还没开口,徐闯先接了话:“老丈放心,我派几个弟兄去帮忙。正好让他们活动活动筋骨。”
老农连连摆手:“这可不敢劳动军爷……”
“什么军爷不军爷的。”徐闯爽朗一笑,“以后都是一个锅里吃饭的兄弟赵司马您说是不是?”
赵平点头:“徐校尉说得对。既然要长久相处,就不必分彼此。”
他向老农说道:“你领着徐校尉的人去仓库取农具,给他们传授一下怎样干农活,”
老农同士兵走远之后,徐闯收起笑容,向赵司马低声禀报:“赵司马有一事要向您报备,”
“请讲。”
“昨天巡哨的弟兄在十里外发现几个形迹可疑的人,看装束像是李傕的溃兵。”徐闯神色凝重,“虽然被我们赶走了,但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赵平沉吟片刻:“加强巡逻,特别是夜里。另外在村外多设几处岗哨。”
“已经安排了。”徐闯点头“不过……赵司马,咱们现在名义上归附张将军,李傕的人应该不敢明着来就怕他们暗中使坏。”
正聊着天,村口那儿传来一阵闹腾,一个衣衫破破烂烂的汉子让士兵给押着走过来,脸上还有伤,
“怎么回事?”徐闯皱眉问道,
“校尉,这人在村外鬼鬼祟祟的,问他话也不说还想跑
那汉子扑通跪倒在地:“军爷饶命!小的只是逃难的流民,想讨口饭吃……”
赵平打量着他:“从哪里来的?”
“从……从长安逃出来的。”汉子眼神闪烁,“城里乱得很,李傕和郭汜天天打仗,实在活不下去了。”
徐闯冷笑:“长安到这二百多里路,你一个人是怎么逃过来的?”
汉子支支吾吾答不上来。赵平心中了然,对徐闯使了个眼色。
“先带下去安置,给他些吃的。”赵平淡淡道,“既然是逃难的,就按流民的规矩办。”
等士兵把汉子带走,徐闯急道:“赵司马这人明显有问题,为何不严加审问?”
“审问什么?”赵平望着汉子远去的背影,“问他是谁派来的来做什么?他既然敢来,就不会说实话。”
“那也不能就这么放过他!”
“当然不能。”赵平微微一笑,“所以要把他放在眼皮底下你去安排两个人,暗中盯着他。记住要装作不知道他的身份。”
徐闯恍然大悟:“赵司马是想放长线钓大鱼?”
“去吧。”赵平拍拍他的肩膀,“记住,在村里要叫赵先生。司马这个称呼,我听着还不习惯。”
午后,赵平正在田里查看庄稼长势,老农忧心忡忡地找来。
“赵先生,新来的那些兵……都在帮着干活呢。”老农压低声音,“这合适吗?当兵的不操练,反倒来种地……”
赵平弯腰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保家卫国是当兵的本分,让百姓吃饱饭也是保家卫国。再说了,他们不种地,吃什么?”
“理是这么个理,可是……”
“老丈。”赵平直起身,“您觉得,是拿着刀枪对着咱们的兵好,还是帮着咱们种地的兵好?”
老农愣住了,半晌才道:“当然是帮着种地的好。”
“那就对了。”赵平笑道,“去跟乡亲们说,把这些兵当成自家子侄看待。他们要是干活偷懒,该骂就骂,该打就打。”
老农咧嘴笑了:“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傍晚那会儿,赵平特意跑去瞅那个可疑的男的,那家伙被安置在村尾的空房子里,正蹲在门口喝着粥,
“吃得还习惯吗?”赵平在他身边坐下,
汉子连忙站起来:“习惯习惯。多谢赵先生收留。”
“坐。”赵平示意他不用紧张,“听说你是从长安逃出来的
“是……是的。”
“长安现在怎么样了?”
汉子眼神闪烁:“乱乱得很。到处都在抢粮,听说皇宫里的存粮都不够了。”
赵平点点头,忽然问:“你在李傕军中待过吧?”
汉子手一抖,碗差点掉在地上:“赵先生说什么,小的听不懂……”
“手上的老茧是握刀磨出来的,走路姿势也是行伍之人的习惯。”赵平淡淡道,“这些瞒不过明眼人。”
汉子脸色煞白,跪地求饶:“赵先生饶命!小的也是被逼无奈……”
“起来说话。”赵平扶起他,“我不杀你,也不赶你走。只要你老老实实待着,该有的吃喝不会少你的。”
汉子不敢相信地看着他:“您……您不审问我?”
“你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我问了也是白问。”赵平起身,“记住,在这里安分守己,就能活命。要是动什么歪心思……”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汉子已经吓得连连点头。
走出屋子,徐闯等在外面:“问出什么了吗?”
“没有,也不需要问。”赵平望着天边的晚霞,“他既然来了,就不会只有他一个。等着吧,很快就会有人找上门来。”
三天后的深夜,村外突然响起急促的哨声。赵平和徐闯同时惊醒,抓起兵器冲出屋子。
“校尉,村西发现一伙人,大约二十来个,带着兵器!”哨兵急报。
徐闯立刻下令:“全体戒备!弓手上墙!”
“等等。”赵平拦住他,“先别急着动手。徐校尉,你带人从两侧包抄,我亲自去会会他们。”
“太危险了!”徐闯反对,“万一……”
“放心,我自有分寸。”
村子西边的那片空地上,二十来个黑衣人静静地伫立着,为首的是一名瘦削的汉子,当他看见赵平独自一人走过来时,忽然间愣住了。
“阁下深夜到访,不知有何指教?”赵平在十步外站定
精瘦汉子抱拳:“赵司马好胆色。在下奉李将军之命,特来请司马过府一叙。”
“哪个李将军?”
“自然是车骑将军李傕。”
赵平笑了:“李将军若是想见我,大可光明正大地派人来请,何必深夜派你们这些藏头露尾之辈?”
精瘦汉子脸色一沉:“赵司马这是不肯赏脸了?”
“不是不肯是不能。”赵平环视对方众人,“我既然已经归附张将军,就不能再做二主诸位请回吧。”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精瘦汉子一挥手,黑衣人纷纷亮出兵刃
就在那个时候,四周突然亮起一大片火把,徐闯带着士兵从两边包抄过来,黑夜里弓弦被拉满的声音特别清晰能听到,
“现在,是谁对谁不客气?”赵平平静地问,
精瘦汉子脸色铁青:“赵司马果然名不虚传。不过你以为投靠了张辽就能高枕无忧?李将军的大军不日即到,到时候……”
“到时候再说到时候的话。”赵平打断他“现在,请诸位放下兵器看在同是汉家儿郎的份上,我保证不伤你们性命。”
黑衣人们相互对视着,最后在弓箭的威逼下,全都丢弃了武器,
等徐闯把人带走后,老农提着灯笼匆匆赶来:“赵先生没事吧?”
“没事。”赵平望着漆黑的夜色,“暴风雨要来了
“那……咱们怎么办?”
赵平转身往村里走,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
“该种地种地,该练兵练兵天塌不下来。”
天刚有了点亮堂,村口打谷场就站满了人,徐闯领着士兵在左边排好队,老农带着青壮村民在右边站着,中间有一道无形的线给隔开了。
“都听好了!”徐闯站在场中,声如洪钟,“从今天起,每日卯时到此集合,操练一个时辰弓弩手站前排,长枪手居中,刀盾手殿后……”
他话音未落,村民中就响起窃窃私语,
“这架势,是要咱们也去打仗?”一个年轻后生嘀咕。
老农瞪了他一眼:“赵先生说了,练武是为了自保。”
徐闯皱着眉头,望着吵闹的村民说道:“安静!军队中最为看重纪律,若还有人交头接耳,所有人都要罚站半个时辰,”
场下顿时鸦雀无声,
这时候赵平慢慢走过来,手里拎着个水壶,说道:“徐校尉先让大伙喝口水,别着急,”
“赵先生,练兵不是儿戏……”徐闯欲言又止
“我晓得。”赵平笑着给徐闯也倒了碗水,“不过你看,乡亲们连队列都站不齐,一上来就讲阵法,是不是急了点
徐闯看着歪歪扭扭的队伍,无奈地摇头,
这时,先前那个可疑汉子也混在人群里,眼神飘忽。赵平状似无意地瞥了他一眼,对徐闯说:
“不如这样,今日先教最基础的。你带士兵演示如何列队,让乡亲们跟着学。”
徐闯领命,转身喝道:“全体注意!看我示范——立正!”
士兵们齐刷刷并拢双脚,身姿挺拔。村民们学得七歪八扭,场上响起善意的哄笑。
徐闯在队列中来回走动,逐个纠正动作,说道:“手腕需紧贴裤缝!抬头要挺起胸膛!
当轮到老农的时候,他别扭地摆弄着手脚,嘟囔道:“种了一辈子地,没料到还得学这个……”
赵平上前扶正他的肩膀:“老丈就当是在插秧。身子要正,手脚要稳,是不是一个道理?”
老农愣了一下,恍然大悟:“还真是!”
徐闯看在眼里,若有所思,
操练间隙,赵平把徐闯拉到一旁:“我看那个李三(可疑汉子化名),今日格外留意士兵的布防。”
徐闯神色一凛:“要不要把他抓起来?”
“不必。”赵平摇头,“他既然愿意学,就让他好生学着你去安排一下,把咱们的布防‘教给他。”
徐闯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末将懂了!”
午后赵平正在教村民辨识野菜,徐闯兴冲冲找来:
“赵先生,按您的吩咐,我故意让李三偷听’到咱们在村东埋了粮果然刚才哨兵发现他在村东转悠。”
赵平擦擦手上的泥:“让他转去。对了后山的岗哨撤了没有?”
“今早就撤了,按您说的换成暗哨。”徐闯压低声音,“不过赵先生,后山可是藏着咱们真正的粮仓万一
“放心。”赵平微微一笑,“李三若是真去报信,来的肯定是小股人马正好给新兵练手。”
三天后的深夜,果然有二十多个黑影摸向后山。带头的是个彪形大汉,低声吩咐:
“都仔细找!李三说粮食就埋在这一带。”
就在他们四处挖掘之际,四周忽然火把通明,徐闯领着士兵从树林中冲了出来,村民们手持农具拦住了他们的退路,
“中计了!”彪形大汉惊呼,
战斗结束颇为迅速,赵平抵达之时,匪徒已然全部被抓获。
徐闯得意地汇报:“缴获兵器二十五把,活捉二十三人。咱们的人连皮都没蹭破。”
赵平却皱眉:“怎么少了一个?”
这时哨兵押着个人过来:“赵先生抓到个想往长安报信的。”
正是李三,
赵平看着他灰败的脸色,轻叹一声:“我给过你机会。”
李三跪地痛哭:“赵先生饶命!都是他们逼我的……”
“带下去吧。”赵平摆摆手,对徐闯说,“明日开始,教乡亲们使用缴获的兵器
老农在一旁欲言又止,
“老丈有话直说。”赵平温和地道,
“赵先生,咱们种地的,真要学会杀人吗?”
赵平沉默片刻,指向远处的田野,
“看见那些秧苗没有我们学会用刀,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这些秧苗能平安长大。”
夜色渐深,赵平独自站在村口。徐巡哨经过,停下脚步:
“赵先生还不休息?”
“就在想,若是太平年月,咱们现在该在做什么。”
徐闯愣了愣,老实回答:“我大概还在老家种地。”
赵平笑了:“巧了,我也是。”
二人相视而笑,笑声在静谧的夜风中飘出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