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梅开二度
若在旁人看来,这番诚意几乎满溢而出的提议,无疑是一桩天大的好事。
好到让陈钧下意识地想起一句话——天上掉馅饼。
对方用云海木工坊最为宝贵,甚至称得上是机密的核心技艺,来换取品牌层面的合作。
倘若王旺所描绘的愿景真能实现,至少在木艺这个细分领域,强强联合之下,双方恐怕将再无敌手。
可也正是因为这张馅料丰满到近乎不切实际的大饼摆在眼前,陈钧心中反而敲响了警钟。
他没有立刻表态,只是微笑着抬手,示意王旺二人喝茶。
在这短暂的几分钟内,陈钧思绪也在飞速运转着。
哪怕踏入商场不算太久,他也能敏锐嗅出这其中潜藏的不对劲。
快速将整个事情梳理一遍,陈钧脑海中浮现出四个大字——品牌价值。
假设王旺的这一手提议中,三位大师真的掌握了所谓的濒危绝技。
那么短期之内,度假村确实能获得扎实的传统技艺注入。
这对提升课程专业深度和宣传吸引力,似乎都百利而无一害。
可问题在于,商业决策不能像快餐外卖那样,只图一时饱腹。
从长远看,一旦接受了这种深度的品牌共享,对度假村来说,完全是在稀释樵夫小屋的品牌价值。
要知道,云海的三位木匠大师,并没有和农家乐签订卖身契。
他们之间只不过是雇佣关系。
王旺这一招,本质上来说,是想用一个精心编织的逻辑陷阱,试图拿这些非永久独属的流动资源,来换取和樵夫小屋的深度捆绑。
这种包裹着糖衣的潜在危机,若是经验尚浅或急于求成之人,还真就容易被套进去了。
“身处下风,却想借此翘动杠杆,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陈钧心下凛然,王旺此番姿态虽低,但本质和第一次见面时并没有区别,骨子里仍然是那份一切尽在掌控的自负。
对方显然已经深刻分析了双方的优势与劣势。
但他或许太过轻蔑,又或者是在赌。
赌陈钧这个商场新人看不出其中关窍。
赌度假村意识不到,农家乐倚仗的人力资源优势,并非铁板一块,是具有时效性和流动性的。
这种“狂妄”倒也情有可原,毕竟从履历上来说,陈钧只是一个大学毕业没几年的孩子——站在王旺的角度,他确实称得上孩子。
“王老板的这个提议,如果成行,对我们木工坊现阶段的发展帮助会非常大。”
沉默许久,陈钧终于开口,先是表达了认同,旋即却话锋一转:“只是...樵夫小屋想走的路子,乃至度假村的各个项目,都有着长期规划和品牌定位。合作虽好,但必然会与我们的发展路径有所冲突。”
没有任何的模棱两可的外交辞令,陈钧清晰地表达了拒绝。
从某种层面上看,此刻他做出选择,与当初王旺想要独赢的心态是如出一辙的。
陈钧有理由相信,樵夫小屋乃至度假村,未来的发展潜力不可估量。
换句话说,他觉得云海农家乐目前掌握的资源和价值,还不足以让他选择和对方“平分天下”。
这是一种近乎绝对的自信。
被如此直接的拒绝,王旺脸上的肌肉微不可察的僵硬了一下,原本额外准备的B、C、D计划全然咽回肚中。
他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便恢复了常态。
毕竟也是经历过些风浪的人,知道强求无益,只是微微一笑:“理解理解,陈老板志向高远,是我想简单了。”
话说到这份上,王旺也无意久留,寒暄几句便要起身告辞。
“来都来了,就在度假村吃个便饭再走吧。”
其实双方心里都清楚,言及至此,用餐什么的已无可能。
但陈钧还是流程式的开口挽留。
王旺也流程式的表达了婉拒。
将对方送离度假村,再次回到办公房时,心里惦记着这次会谈的老周推门走了进来。
“小陈总,看这情形...是没谈拢?”
原本预留的餐厅包间没派上用场,老周心里已经猜出了七八分。
“云海那边,眼看木工坊竞争不过度假村,就想打合并的主意,这样他们至少可以保住部分收益,不至于血本无归。”陈钧平静道。
对于农家乐而言,木工坊虽说是新项目,但前期投的钱真不少。
眼见度假村势头越来越旺,只能趁着乾坤未定,及时调整战术,争取也能吃上一口肉骨。
“现在才提合并,早干嘛去了。之前两边刚起步时,他们要肯把大师送到度假村交流,那才叫有诚意。”老周直接道破了王旺的心思。
如果在第一次饭局上就拿出这样的方案,还算他们诚心合作。
即便当时陈钧出于战略考量同样不会接受,但至少会给出一个折中的解决方案,保证对方一口汤喝。
现在才来提,完全是在对度假村进行软试探,一旦这边松了口,日后很容易就会被当成拿捏的对象。
“王旺这个人,阅历不浅,但终究少了几分老辣。”陈钧如实评价道,“不过他既然是农家乐推选出的代表,自然也承载着云海的集体意向。”
从这两次接触来看,对方不管为人处世还是商业运作都表现得很老练,但这种老练更像是一种固定的模板,缺少灵活的应变。
就好比一个花费数十年把铁杵磨成针的人,能力固然值得敬佩,但这并不能叫做智慧。
这番精准点评也让老周再次意识到陈钧在识人方面的独到之处。
虽说他仍然带着些许少年的锐气,但小小年纪就展现出这般精明和果断,说一声天赋异禀不为过。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尽管陈钧是老陈总唯一能够指望的继承人,但显然这唯一一张“彩票”,就摸中了大奖。
“这次谈判失败,不知道云海那边是否还会给予更强烈的回应。毕竟他们已经付出了大量的沉没成本,恐怕不会轻易放手。”老周不无担忧地说。
“谁知道呢。”陈钧望向窗外,语气淡然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