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

　　银桦大厦三十二楼，大部分办公室都黑了，只剩下零星几处还亮着灯。

　　林婉儿坐在办公室里，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十点零五分。

　　又加班到这么晚了。

　　林婉儿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魔都的夜景尽收眼底。

　　万家灯火，车来车往，这座城市就算到了深夜，也还是这么热闹。

　　她端起水杯想去接点水，刚打开办公室的门，愣住了。

　　对面设计部的区域，竟然也还亮着灯。

　　这么晚了，谁还在加班啊?

　　林婉儿走过去，透过玻璃门往里看，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趴在设计桌前，埋头画着什么。

　　是苏念。

　　林婉儿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苏念太专注，根本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她伏在桌子上，手里的笔不停地勾勾画画，桌上堆满了被揉成一团的废稿，几乎快把她整个人淹没了。

　　“苏念？”林婉儿轻声喊了一句。

　　苏念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抬起头。

　　“林、林总!您咋......“

　　“这么晚了还不回家?“林婉儿关心地问。

　　苏念有些紧张，说话都不利索了，“我、我......我想再改改设计......“

　　林婉儿看着她有些无措的表情，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紧张，我又不会吃人，你的设计稿下午不是已经交上去了吗？咋还要继续改?“

　　“因为我觉得有些地方还有点不对，我想把它改得更好，这样也许......“

　　她没说下去，但林婉儿明白她的意思。

　　这傻丫头，是想通过不断修改，让自己的设计更有可能被选上。

　　林婉儿在苏念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了苏念的草稿本上，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修改的痕迹，随手拿起一本翻看。

　　这一看，她愣住了。

　　设计本里密密麻麻记满了笔记，有些是关于面料特性的，有些是关于裁剪技巧的，还有很多是从时尚杂志上剪下来的图片，旁边用笔圈圈画画，写着自己的想法。

　　这是一个真正热爱设计的人才会做的事。

　　林婉儿突然想起了自己。

　　那是十年前，她还在法国学设计的时候。

　　那时候的她，也是这样，每天泡在图书馆和工作室里，疯狂改自己的设计稿。

　　为了一条完美的弧线，可以画上几十遍。

　　为了找到最合适的面料，可以跑遍整个巴黎的布料市场。

　　为了老师的一句夸奖，可以连续熬夜一个星期。

　　那时候的她，眼里只有设计，心里只有梦想。

　　啥时候开始，自己变了呢?

　　大概是从创业开始吧。

　　当她从一个单纯的设计师，变成一个要考虑成本、销量、利润的老板时，那份纯粹的热爱，就慢慢被现实磨平了。

　　她看着苏念，突然问:“苏念，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林总您说。“苏念紧张地坐直身体。

　　“你学设计多久了?“

　　“四年……但我从小就喜欢画画，给自己画的人物设计衣服啥的！”

　　“那你为什么……选择内衣设计？”林婉儿问出了一个她一直好奇的问题，这个领域，可不是什么热门选择。

　　提到这个，苏念眼睛里突然亮起来。

　　“因为我觉得好的内衣能让女人更自信。

　　我有个表姐，她以前特自卑，因为身材不好，总觉得自己不够漂亮，后来她买了一套特别合适的内衣，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了。

　　所以我就想啊，要是我能设计出真正好的内衣，是不是也能帮助更多女人找到自信呢?”

　　林婉儿听着，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感动。

　　这不就是她当初创业的初心吗?

　　当初她顶着父亲的反对，放弃了家里给她安排好的生活和工作，一头扎进自己的设计师爱好，不就是因为她也这么想的吗？

　　她也曾被很多人质疑，被父母不看好，她也曾像苏念这样……

　　这一刻，她看着苏念，有一种惺惺相惜感觉。

　　“李总说……他很看好你，说你能成为一个非常优秀的设计师。”林婉儿缓缓开口。

　　“我嘛……见过太多有天分的设计师了，很多人，最后都泯然众人了，天赋这东西，很虚无，它决定了你能走多快，但努力，才决定了你能走多远。”

　　“我看了你的设计，说实话，挺有创意的，风格也很独特。但是......“

　　林婉儿拿起桌上的设计稿，指着其中几处:“这里的蕾丝花纹太复杂了，真做起来可能会很难，还有这里，线的弧度不够流畅，穿起来可能会不舒服.....“

　　苏念连忙拿起笔，认真地记着。

　　“还有颜色.....“林婉儿接着说，“纯紫色虽然很梦幻，但也容易显得单调，你可以试试渐变色....”

　　“对对对!林总，我也是这么想的!您看，我刚才就在改这里......“

　　苏念激动地说着，翻开最新的设计稿给林婉儿看。

　　两人就这样，一个指点，一个学，不知不觉聊了起来。

　　林婉儿发现，苏念虽然基本功还不够扎实，但创意和灵感确实很出色，而且学习能力也很强，她点拨一句，苏念立马就能举一反三。

　　这让她想起了自己的老师，那位在巴黎遇到的设计大师。

　　当年，也是老师这样一点点教她，让她从一个啥也不懂的学生，成长为一个合格的设计师。

　　现在，她也在做同样的事。

　　这种感觉，很妙！

　　林婉儿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单纯地聊设计了。

　　不知不觉，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十一点半。

　　“咕噜噜......“

　　一声尴尬的声音响起。

　　苏念脸一下子红了，捂着肚子，不好意思地说:“对、对不起，林总......“

　　林婉儿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说起来，她也饿了。

　　晚上加班到现在，只吃了个面包，早就消化光了。

　　“走，吃夜宵去。“林婉儿站起来，“我请客。“

　　“啊?“

　　苏念慌忙摆手，“不用不用，林总，我自己......“

　　林婉儿拉起她，“别客气，就当是我谢谢你陪我聊了这么久，走吧，我知道附近有家馄饨店，这个点应该还开着。

　　苏念拗不过她，只好跟着走出设计部。

　　两人一起走进电梯，下到一楼，走出银桦大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