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黄雀在后
同一时间。
黑影或奔于主街、或潜行巷陌、或跃过楼顶。
如百川入海,吴家和方家的战力纷纷向茗香茶楼汇聚。
但即使是这些久经战场的杀手,见到茶楼内的场景也都是一愣。
惨绝人寰之景让人恍然以为堕入了无间地狱。
完全是发泄怒火,尸体都被斩断四肢,开肠破肚,剜去了眼鼻。
只剩一个身受重伤瑟瑟发抖的小二蜷缩着靠在柱子旁。
吴家来人却只是瞥了眼,冷言道:“清点对应好人头了吗?这人身份有没有问题?”
一人拱手道:“每具尸体的身份都能与名册对的上,他也没问题,刘老三,在茶楼里干活多年了,我们不少人都认得他。”
“怪物!那是个怪物!”刘老三虽然虚弱,说起苍国遗民还是瞪圆了双眼,恐惧万分。
高处挂画上一道目光注视着这一切,萧梦客的纸雀正藏在此处,这时下方高手云集,只能远望了。
萧梦客内心无声叹息,感慨生死无常,这儿正是他傍晚打听会仙阁之事的地方。
方家人清点时,指出地上那具尤为惨烈的尸体就是孙小牛。似乎是出于什么恶趣味,切断的手臂被塞在嘴里。
萧梦客看着孙小牛的尸体,若有所思。
这时又有人来报,向吴家的领头说“那位”来了。
领头的神情顿时肃穆,几个方家的也是互相点头,立刻动身,出门迎接。
萧梦客也想操控鸟雀跟上去,却感受一股压迫力如潮水涌来,因而不敢轻举妄动,只得听手下们的窃窃私语,才知是吴家的炼炁境高手来了。
去迎接的几人相对而言已属身份尊贵,但还是不敢直视那炼炁修士,只能向上偷瞄几眼,见他凌空而行,立于高楼的檐上,俱是心向往之。
“我在此处,可破一切魇魅之术。苍国余孽就在顶楼,你们可以进攻了。若他逃出,就由我来收尾。”
他的声音并不洪亮,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抵在场者的心神中。
吴、方两家的各队人马立刻进入楼中,各司其职,外围者布置禁制,支援者拉弓搭剑,突击者全副武装,纷纷拔剑,只待一声令下,就向顶楼冲杀。
“咚!咚!咚!”
吴家炼炁修士引动灵力,敲响了城楼上催命的钟声。
……
“杀!!!”
萧梦客房间的大门被杀手踢开,无数箭矢和暗器如同大雨倾泻而来!
一时间,碎片四溅,烟雾弥散,房间内几乎没有完好的角落。
没有反击,甚至没有回应。
第一波的密集攻击结束,但他们清楚这还不足以杀死一名胎息境修士。
杀手中最强的几人心照不宣,张开双臂,将彼此间的灵力相连,交织成一道圆环。
他们同时一推,圆环快速缩小,所过之处的事物被躁动的灵力绞得粉碎!
直到萧梦客破损不堪的床旁,圆环才停止缩小,上下扩展为一圈半透明的光柱,将他团团包围,囚于笼中。
领头者屏息凝神,向四周提醒道:“万分小心!他应该就等着这最后一击,绝不能让他逃走!”
他心底却隐隐生发疑惑,不对劲,一切太过容易了。
万籁俱寂,所有人的动作停滞,好似时间在这一刻暂停。
念头一转,领头者下达命令:“先别轻举妄动,设置禁制,我去探探情况!”
话音未落,他却随手抓了一人,扔进房间内。
那人猝不及防,撞入满是锐器,无立锥之地的地板上,瞬间头破血流。
“啊啊啊护卫救命啊!”床帘后传来虚弱的惊叫声。
“糟了!”领头者挥手扫出一条走道,跨步迈至床前,掀起帘子。
哪里是什么萧梦客,分明是那位吴家贵公子。
这人倒是有几分运气,虽被扎得像刺猬,却未中要害。
所有人见此震惊之余,想到他尊贵的身份,顿时被恐惧攫住了。
伙计上的酒就摆在床头,那酒壶已化为块块碎片,液体撒了一地。
领头凑上去闻了闻,勃然大怒:“是迷药!我们都被那竖子骗了!”
……
另一边,就在钟声响起的刹那。
茶楼中蓄势待发杀手们失去了视觉,黑暗笼罩了一切,有人把所有的烛火都熄灭了!
虽起了些骚动,但毕竟是训练有素的武者,他们的阵型未乱,很快冷静下来,背背相抵,全神贯注于敌人可能袭来的方向。
“啊!”
痛嚎打破了窒息的宁静,那人随即吼道:“方展德,你在干什么!”
不远处传来困惑委屈的声音:“方宏宇?你何意啊?我离你这么远,不要血口喷……”
“人”字还未落下,他身侧的人们只觉什么滚烫的液体泼下,顿时腥味弥漫……是血液!
“咕咚!”
坚硬的球体滚落地面的声音!
迟钝的人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方展德被杀了!
炼炁强者在外面把控着魇魅之术的施行,可排除幻术的话,是敌人的化装惟妙惟肖,还是……有人叛变了?!
猜忌在人群中蔓延,同时蔓延的,是死亡。
一个又一个杀手,被他们熟悉的人杀死。
终于,这壶沸水到了冲开盖子的一刻。
无人知晓是从具体谁那儿开始的。总之,他们再也无法忍受被动挨杀。
寒芒凌冽,剑影刀光,有人主动出击了!
“一定是方展德!事情由他而起!”
“是方宏亮!他在方宏宇身侧!”
“难道……是吴家的人要卸磨杀驴?”
杀戮不断蔓延,同盟已分崩离析。每个人各自为战,分不清谁是猎手,谁是猎物。
他们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杀到底,争得向死而生的机会。
最后,站在尸堆之上宣告胜利者,打个响指,光明照彻了茶楼,此时氤氲的却是无尽的血色。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可怜的、迷惑不解的、无法瞑目的失败者们,终于停留在挂画上。
他笑了。
“萧公子,你在何处啊?”
……
萧梦客叹了口气,幕后之人终于出手了。
纸雀位于高处,恰能捕捉到柱子旁发生的异象。
萧梦客记得,那是名为刘老三的店员的休憩之处。
可是在灯火熄灭之际,他瘦弱的身躯却迅速膨胀起来,化为高大的黑影隐入人群中。
此人凭一己之力,挑动吴家和方家互相杀戮。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看到这一功法,萧梦客已是心如明镜,不禁哑然失笑。
果然,从一开始就被算计入局了。
杀戮结束之后,那人兀地抬头,狰狞的笑容未变,脸上的骨骼肌肉皮肤却剧烈蠕动,转瞬便面目全非。
这人能够改变容貌,萧梦客猜到了他最初的身份——孙小牛。
在那人的新脸稳定前,火光忽地绽开,萧梦客眼前一黑,与纸雀的联系断了。
麻烦,还是大意了。他想着,这是一名炼炁修士,有能力通过纸雀捕捉到自己的踪迹。
“孙小牛”或“刘老三”,很可能要来追杀自己了。
……
在方家宅邸旁诸众还拉扯不清时,萧梦客悄然离开,快速行走于屋脊之上。
事到如今,只能逃了。
他蓦然望向高楼上,心中却是更冷了一分。
那位吴家炼炁修士不在那儿了。
不对劲,他去哪里了?
在这关键之时,他不应该离开啊。
就在萧梦客垂首沉思之时,却觉一缕轻风拂过,蓦地回头,脚步未停,遽然感到似是穿过了一层帘幕。
后知后觉发生了何事的萧梦客不禁心神一震。
魇魅之术!
是远胜于自己的魇魅之术!
刚刚竟与那苍国遗民擦身而过,幸好他并未对自己不利。
危机感消退后,萧梦客眼中一亮。
事情的轮廓总算清晰了。
的确,正如“吴家炼炁修士”所言,茶楼中没有幻术,但他本身就是幻术的产物。
是苍国遗民,用幻术伪装成了此人。
吴方两家的杀手们真是被算计得明明白白。
看来是苍国遗民和“孙小牛”合作,将他们围困在楼中,使他们自相残杀。
可若此人是苍国遗民伪装的,真正的吴家炼炁修士在哪里呢?
萧梦客来不及多想。
在楼宇间穿梭、竭力奔逃之时,他感到霎那间重压袭来,四肢如同被打上了禁锢之钉,身体竟猛地寸步难行。
糟了!他踉跄地迈出脚步,头脑飞速运转,试图觅得一线生机。那人身上有个东西能利用,但需要合适的环境。
余光瞥见空间中漾起细微的涟漪,身上的禁锢陡然减轻。
萧梦客立即反应过来,“孙小牛”先去对抗苍国遗民了!
在共同的敌人被战胜后,他们的同盟也结束了!
他正要继续逃离,却抬眼见身前半空中炸开的焰火,不由得苦笑。
还真是被以已之道,还施已身了。
那群因被萧梦客戏耍而沮丧、迷茫或愠怒的杀手们,看到被火光映出的夜行者的轮廓,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重新打起精神,鱼贯而出,满心想着将功补过。
萧梦客并不想多纠缠,得赶紧逃出平泾城。
不过,既然他们从各方夹击而来,阻断了前路,那也只能速战速决了。
目光掠过杀手们,两个胎息中境,三个胎息初境?没问题,对得上!
萧梦客立于屋脊上,占据优势地位,居高临下。
那两个吴家的胎息中境却是踟蹰不决,愁云笼罩眉间,最终还是咬牙下了决心,将什么东西扔入喉中,就立刻拔刀向萧梦客攻去。
他们的脖颈浮现血纹,飞速蔓延至脸部,所过之处掀起痉挛,似要将表皮撕裂。
周身气息同时暴涨,竟一时摸到了胎息后期的门槛!
“通过什么烈药勉强提升至伪境吗?”
萧梦客眉头微蹙,言语仍是不惧:“可惜,伪境还是伪境,与其被反噬而死,不如我帮你们解脱!”
言谈间,他挥手甩出什么细微却迅疾之物,像是暗器,划破夜色,空气摩擦爆裂。
吴家两人见此仓促翻转身体,与之擦肩而过。
就在两人以为避开危险时,听闻一声巨响,冲击波及背部,本就处于扭曲姿态的身体失了平衡,滚落到地面。
白雾弥漫而来,饶是他们立刻起身追击,也短暂迷了方向。
萧梦客的身影已趁此破出迷雾,从屋顶跃下,举步生风,奔行于主街。抬头可见,城门就在不远处!
此物能遇水爆炸、升腾烟雾,他本就瞄准了屋前的水缸,毕竟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虽然他自信足以力敌二人,但没有必要。
哒哒的马蹄声传来,节奏渐次激烈,萧梦客转头看了眼,他们骑马追上来了。
原来是用布条遮了马的眼睛,让它们不至于在迷雾中应激,能勉强驱使其奔跑。
吴家两人面色阴冷无比,他们已经付出了太多牺牲。
用了那东西,非死即残,就算立马停止,根基受损也不可回避。
但吴家公子重伤,他们难辞其咎,也只能以此稍作弥补。
因此,抓住萧梦客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达成的目标。
不知为何,萧梦客的脚步似乎变慢了。
忽有芬芳沁入鼻息,群芳楼前来不及撤去的繁花杂乱地摆在路上,花瓣随风飘舞。
萧梦客止步了。
吴家两人的目光被他牢牢吸引,此时才发现,左右巷口分别有一人拖剑缓步走出。
一时心头危机感大盛,就要拉绳勒马,却听:
“江胥陈家,陈淮,前来助剑!”
“草莽…浪人,张骁,前来助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