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陛下真的很不务正业。
一顿饭吃到最后,陛下才想起来这事一顿送行饭,举起酒杯就对众人道:“众进士此去书山危险重重,务必要以保全自身为重。”
众人无不感动,尤其是对比许祭酒口中的那些“你们的命不重要”“就当是以身殉国”“最重要的是计杀他国人”。
“还是陛下心善啊。”有进士小声道。
“陛下自然是位仁君,要不是上届书山开启之时,陛下在文殊台落下病根,这次怎么着都会在文殊台为我们送行的。”
“陛下当真辛苦。”
陛下身为大文士,自然耳聪目明,耳力远非常人能比,听着这群进士发自肺腑的言论,顿感这群人实在是太懂他了。
唯有计白在心中暗暗翻起白眼。
这些人也太狗腿了吧。
计白就这么带着二皇子的玉罗盘回到了国子监。
遇到困难问老师,当天夜里,计白敲响许堂义的房门,屋中传来一阵窸窣后,房门才慢慢打开。
许堂义打了个哈欠,这几日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日没夜地研究圣道,说句蓬头垢面都不为过,衣袍几天没换,上面沾染不少墨汁,发髻上还插了一根墨迹半干的笔。
计白被这老头的尊荣吓了一跳。
他一抬眼,就看见屋内散落一地的卷轴,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乔师兄来过老师的房间?”计白下意识开口道。
许堂义头上划过两道黑线,无语道:“那是老夫写的。”
“进来吧。”
计白跟着许堂义进了房间,屋内倒是没有什么异味,浓郁的纸墨与茶香飘散开来。
许堂义给自己倒了杯茶,看了一眼计白:“老夫差点忘了,两日后便是书山开启的日子了。”
说着,许堂义又看了计白两眼,微妙的眼神就像是刻意要把这张脸记住,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似的。
“老师这么看我作甚?”计白疑惑道。
许堂义抽出头上的笔,在纸上描摹出一个轮廓,道:“近几年来,齐国葬礼学习了陈国的作派,在灵堂前供奉死者生前画像,以表哀思。”
“老夫听闻你无父无母,在京都也没个亲戚朋友。”
许堂义好心道:“要是你小子出什么意外死在了书山,老夫好歹在这京中也有些人脉,所幸好人做到底,给你把身后事办得风风光光的。”
计白:“……”
我真是谢谢您老了。
他人还活着,就已经想着如何把他风光大葬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此行的目的不就是在书山出名,然后死在书山中吗?
思及此,计白郑重的对自己的葬礼发表意见:“多请些人就不必了,要是我死在书山里,尸体肯定是捞不回来的。”
“到时候一堆陌生人对着衣服哭丧,场面岂不是很滑稽?”
他是百分百不打算回来的,人不回来就只能立衣冠冢。
计白一想到那场景,没忍住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道:“真等到那时候,您老还是多给我烧些纸钱吧。”
许堂义有些惊讶。
他有意开这个玩笑,想探探这小子的心态,没想到对方到死了都是个财迷。
言归正传。
计白没有向许堂义倾诉陛下和他的那些话,这老头对他不错,他也没必要给他增加麻烦。
他正色道:“我听说书山号称无边无际,不但百国会派进士进去,就连五大世家都会有很多人去。这次齐国能进书山的人并不多,依您老看,我们最应该提防哪个国家的偷袭?”
许堂义并不意外计白的问题。
他说:“书山传送并不是没有规律,相邻的国家进士被传送进书山,碰到的可能性也最大。与我齐国相邻的便是陈国,陈国人向来狡诈,这些年没少给白玉京上供。”
说着,许堂义冷哼一声,从桌子里抽出地图,示意计白过来看。
计白的视线跟随许堂义的手指,看着这上百诸国,心想这国家真够多的,有的国家面积甚至只有齐国一个郡的大小,却一直没有被吞并。
“这些小国不足为惧,每届书山开启最多也只能得到两三个名额。”
许堂义重重圈出陈、燕、楚三国。
“这三个国家皆仇视我齐国,遇见我齐国进士必杀之,尤其是与我们相邻的陈国。”
看来这就是齐国的劲敌了。
计白在心里将这三个国家分别标为找死碰瓷计划的一二三顺位。
“老师,陈国这届有多少书山名额?”
计白心想,要是对方人太少,他还得想办法主动去找死才行。
“不多,也就三百多个吧。”
“噗——”
计白情不自禁睁大了眼睛,这不会就是传说中的二十对三百,优势在我吧?
“莫非陈国人天生蠢笨?”计白问道。
“陈国人向来奸诈。”许堂义冷笑一声。
“那便是陈国人生下来便身轻体弱?”计白又问道。
“陈国人向来是群莽夫。”许堂义冷笑两声。
想到颜明那种草包都能被选进书山,又想到其他国家的虎视眈眈,虽然再过几天就要回家了,计白却不禁为齐国的前途感到一片担忧。
打也打不过,斗也斗不过。
进书山岂不就是送菜吗。
“老师,学生还有个事想请教。”
计白环顾四周,如同一个英俊的贼子,终于还是没忍住问出他此行的目的,也是他最想问的问题。
“假如在书山中,就在我快要得到一颗文心的时候,这时候碰到五大世家的人来争抢,您说我是让还是不让呢?”
陶然居中门窗紧闭,明明没有风,眼前的蜡烛却像是被清风抓过一般,火苗忽然摇晃。
许堂义侧过头看向计白,那眼神说不清道不明,夹杂着审视与欣赏,又像是要透过计白,望向一条悬挂在诸国脖子上的绳索。
“很多人都说,老夫的文心能识别一切谎言。”
“可涉及一个地方的事,老夫是完全无法探查的。不止是我,其他文士估计也是如此。”
“那个地方就是书山。”
许堂义拿起剪刀,直接将那支蜡烛的灯芯剪断,像是自言自语道:“书山中的事,当然是活着出来的人说得才算,你若是说自己从未碰到过五大世家,谁又能说你在撒谎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