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江上扁舟
对于当下各宗上层之间明争暗斗,陆云风心中虽所有猜测,但对此却是无能为力。
眼下他已舍了那飞舟,伐木做了一叶扁舟,正沿着滔滔沧水顺流而下,两岸青山相对而来。
在其肩上的啾啾想要飞出去,刚扇动翅膀飞高了些许。
陆云风便伸手将其摄来,放在了掌心上,轻抚了起来,望着眼前此情此景,不由轻叹道:
“深水暗流急,妖魔鬼怪多,你这小家伙冒然出头,也不怕被吞了去?我们爷俩好好待着,等你有了自保之力了,到时候天大地大,要去哪里都随你意。”
啾啾扑腾了几下,见挣脱不出掌心所凝的气劲,便安分下来,歪着小脑袋静静地看着陆云风这个让它倍感亲切之人。
见此,陆云风轻笑了一声,他这种心思复杂之人,反倒最是喜欢‘啾啾’这种心性纯真的自然生灵了。
他轻轻地重新将啾啾放在肩膀上,站在舟头处,神色平静地望着前方那急湍的沧水。
在其神念所及之处,清质灵气与怨煞交织难分。
周遭方圆近百里的水中山里,有修士出没,有精怪潜伏,有鬼邪暗藏,也有许多在此躲避战乱的凡人。
云苍宗与赵氏一族的这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战,可谓是将苦难平等地对待所有的生灵,都在苦苦挣扎。
可百岁无疾而终的炼气期修士,或许活不过明天。
朝不保夕的凡人,却或许还能见得到明日的太阳。
世事无常,反复难测,陆云风轻叹了一声。
他发现从自己放下过往种种,跳出了前世所见与所知而形成的樊篱之后,随着开始用不一样的心态,不一样的目光去看此方世界,这叹气的次数就多了起来。
眼下东正阳洲的局势,虽还没有当真到了不可挽救的地步,却也算得是处于风雨将来前的平静。
那魏国同泰寺、齐国四经宗、韩国归元宗,甚至连自己燕国药王谷里面,指不定还有一部分人,都想要从赵国这一场动乱之中寻求好处。
为此,他们就算看到了外界的威胁,但是谁也不想先松口!
一切都乱糟糟的,像是一潭污泥沼泽,进去的人要不就脏了,要不就沉下去。
望眼整个宗门里面,或许只有师公九鼎真君他老人家有资格掺和其中,至于师父云开真人还差了一些火候。
如今师父虽已近似金丹圆满,看似只与元婴差了那么一层境界,却是天差地别。
师父在自己经营了数百年之久的‘虚白’洞府所在的月明山附近,再遥借护宗大阵威能,二者叠加之下,或许还能与元婴初期修士周旋几分。
之所以说其修为近似金丹圆满,全因这‘圆满’该如何去断定,从没有一个定数,或许本就不存在。
毕竟天道五十,遁去其一,就连天道不可能圆满,以自然之道为师的修士又怎得圆满?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这世上万事万物,终究有遗憾。
不得圆满,才是常态!
人族已盘踞东正阳洲数万载了,在如此漫长的岁月里,几乎没有什么变化,无非是一宗兴,一宗灭,还有世俗之中的朝代变迁,而人命不过反复生还罢了。
绝大部分修士早已习惯了高高在上的姿态,不曾真正低下那高昂的头颅,不会弯下腰,心中对族群之中最多的普通人没有半点怜悯。
彼此之间,族群内部早已离心离德了。
念及于此,陆云风轻叹了一声。
如今修行界奉行“力量”,以之为圭臬,又近乎隔绝了修士与凡人之间的联系,导致了极为扭曲的社会形态。
在表象的世俗之中,那是封建帝制。
而在内里的修行界里面,在宗门霸权、家族血缘和赤裸掠夺的极端化下,这套制度比奴隶制更个人化,比封建制更残酷,比资本主义更赤裸。
其核心是绝对力量,用着零和博弈的运行机制,造就了一个宛如金字塔式的吞噬体系,想要生存下去,其实最是谨慎稳健,冷酷自私,摒弃掉不该有的情感、道德,断绝修行上的心魔阻碍。
或许需要有一场能够颠覆宗门霸权制的大乱到来,才能改变这个世道。
陆云风又想到了人族所传承下来的性命双修化神之法,修性实为明心见性,如照明镜,千般人映照出千种模样,这本性是仁善,还是冷酷,并没有一个所谓的定数。
在这种环境之中脱颖而出的人族化神修士,如若有的话,那这些活了漫长岁月的前辈又是怎么看待当下?
或许只会用着大道无情的平静目光,静静地看着东正阳洲人族彻底走向破灭。
一切果都有因,一切因都有果,一切不过顺其自然罢了。
正当思绪之间,陆云风忽然转头看向了左侧群山方向,在其覆及百里的神念之内,突然闯入了几股气息,其中落在最后的一股极为霸道悍然。
须臾间,他心念一动,青锋在手,静待来者。
过了十余息工夫,在不远处的断崖处,近乎同时冲出了两道人影,一个是麻衣鸠面老者,一个是青衣秀士模样,皆是筑基中期修为。
这两人毫不犹疑地从百余丈高处一跃而下,没有使用轻身之法止住身形,反倒是运行法力,使得自身进一步急坠。
还没有落到底,他们就猛然一用力,硬生生地在峭壁上一踩,随即整个人朝着沧水江面跃去。
两人还在半空中,其中那麻衣鸠面老者看到了,不远处正顺流而下的陆云风,站在扁舟上,手持青锋。
不待多想,此人猛地甩出了数枚白骨棺材钉,欲先一步出手,将前方这个疑似拦路的家伙除去。
陆云风手中长剑一转,伴随着几道清脆的金石交击声,在点点火光间,三枚骨钉或许落入了江水之中,或是射向了远处山林。
见不能一举拿下,麻衣老者怒喊:“分开跑,老地方再见!”
话音未落,那青衣秀士早已先一步折转了身形,朝着江面激射而去。
半空之中,此人手中多了一张蓝光艳艳的符箓,一碰触到了水面,整个人便消散无踪。
而在陆云风神念所及的范围内,这个青衣秀士已在了十里开外的下游处,施展了水遁符之后,对方没有半点停留,转身蹿入附近的山林之中,亡命奔逃!
那麻衣鸠面老者心头怒骂了一声,只是在动作上没有半点迟疑,不惜耗费法力,御风而起,想要从空中逃走。
不过人刚飞起不过百余丈高,却突兀一沉。
只见一个苍髯如戟的光头魁梧大汉,从一侧的山巅高高跃出,金光覆体,更是视鸠面老者护体灵罩为无物,双手硬生生探入其中,攥住对方的脚腕。
下一刻,这个光头大汉猛然一用力,双手左右开弓,嘶啦一声,由下而上硬生生将鸠面老者撕成了两瓣。
漫天血雨落下,陆云风不急不缓地撑起了油纸伞,伞面点点梅花绽开,不染衣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