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仙凡有别,缘法难得
郭南城。
午后时分。
秋日的阳光洒在熙攘的街道上。
“好多人啊!”
裴兰睁大了眼睛,新奇地打量着四周车水马龙的景象。
任霖一袭灰布道袍,负手走在师妹身侧。
望着眼前的景象,他也不禁心生感慨。
这两年的时间里,他大多在东岳庙中清修,甚少下山。
东边有个妇人正吆喝着卖甜豆花,白嫩丰腴的豆花在木桶里微微颤动。
南边简陋的食肆里,几个脚夫裹着破旧的棉袄,正就着热腾腾的驴肉火烧喝羊杂汤。
任霖牵着蹦蹦跳跳的裴兰,顺着人流往前走。
很快,两人走进一家挂着“锦绣坊”招牌的布庄。
店内各色布匹琳琅满目,从普通棉麻到精致的绸缎一应俱全。
一个小厮快步迎上前来。
当瞥到了任霖和裴兰那身寒酸的道袍上,有些嫌弃道:
“两位客官,想看些什么布?”
任霖淡然一笑:
“劳驾取几匹上好的棉布,要厚实保暖的。”
小厮敷衍道:
“客官,我们这上好的松江棉布,一匹作价一两银子...”
任霖随手摸出五两银子,递了过去:
“劳烦请裁缝来量尺寸,给我和师妹各做两身厚棉道袍。余钱暂存贵店,后日我来取衣时再结算。”
小厮眼睛瞬间亮了,连忙躬身接过:
“好嘞!两位道爷里面请!”
他转头朝着内堂高声喊:
“王师傅,劳您驾!快请您给这两位贵客量身!”
一位身着干净青布长衫、颈间挂着软尺的中年师傅便快步走了出来。
他先请任霖站定,熟练地展开皮尺,量过肩宽袖长,又测了腰围尺寸。
“这位道爷,劳烦您转身,将手臂平举...”
正面量完,王师傅笑着说道。
任霖依言转身,手臂自然伸直。
恰在这时。
他听见布庄大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呵斥声。
任霖顺着声音望出去,看向对街。
街对面是一家不起眼的胡辣汤小店。
门口围了七八个身穿黑衣的汉子,个个面露凶相,吵嚷地把一个老头堵在店门口。
为首的是个满面横肉的光头,脸刺着一条狰狞的蜈蚣,正粗声喝道:
“老张头,这个月的常例钱,该交了吧?”
卖汤老汉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布包:
“李爷,这是五两银子,您点点...“
光头汉子嗤笑一声,随手将银子掂了掂:
“这个月规矩改了!凡是在郭南城开店的,常例钱十两银子。摆摊的,五两!“
老张头闻言,身子一颤:
“李爷...小老儿这汤铺一个月起早贪黑,也勉强赚得十两银子啊!”
“少废话!”
光头汉子眼神一厉,抬腿便是一脚。
“啊!”
老人惨叫一声,瘦弱的身子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面上。
老张头蜷缩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
只好小声道:
“李爷,您这不是难为我么...”
街边的行人纷纷侧目,却都敢怒不敢言,只默默加快了脚步。
布庄内。
任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眉头微微蹙起。
他虽有心低调,却见不得这般恃强凌弱。
任霖问道:
“王师傅,对面那群黑衣人,是什么来头?”
王师傅吓了一跳,慌忙压低声音:
“客官慎言!
这帮人是城里黑虎帮的,这帮主的侄儿,听说在蜈蚣门里做内门弟子。
这几年县城里的大小营生,都被这黑虎帮把持了。不论是摆摊的,还是开铺子的,月底都得交上一份常例钱...
没想到现在竟涨到十两银子了。”
裴兰听得睁大了眼睛:
“县里最大的官儿也不管管么?”
王师傅苦笑:“你说县令大人啊,他在黑虎帮面前也得让三分。”
任霖心中了然。
若今日仍在东坊市摆摊算卦,恐怕也难逃这帮人的纠缠。
虽说以他如今修为,抬手间便能将这些凡人抹除。
但光天化日之下不宜妄动术法。
他眉头深锁,仍看向对面。
王师傅已为任霖量罢身形,正转身为裴兰丈量。
此刻。
那光头汉子却忽然换了副面孔,弯下腰来,将老张头从地上搀起,还替他拍了拍衣上的尘土。
“老张头,你看你,哭什么呀?街里街坊的,大爷我什么时候真为难过你?”
老张头捂着胸口,挤出一丝苦笑。
光头汉子慢悠悠站起身:
“只是这常例钱也不是我要收,都是上头为了维护城里治安定下的规矩。
看你实在艰难,李爷给你指条明路,往后每月只需交五两例钱。“
老张头闻言,顿时跪地连连叩首:
“多谢李爷开恩!多谢李爷!”
“不过嘛...”
光头汉子话锋陡然一转。
“这剩下的五两银子的常例钱,自然是不能少的。
剩下的五两,我给你出!
不仅给你出这个月的,还能给你出二十个月的!”
老张头愣了愣,没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光头汉子见状,笑得更亲切了:
“你从老子这儿借一百两银子。这一百两你不用拿走,就先存在我账上,专门用来抵扣你那二十个月的常例钱差额。”
他怕老张头听不懂,又解释道:
“简单说,你欠我一百两,以后每个月的常例钱差额,就从这一百两里扣,扣完为止。”
老张头嘴里喃喃自语:“一百两...二十个月,那每个月扣五两,刚好扣完?”
“不错!不过,借钱哪有不付利息的道理?这一百两的利息,我给你算便宜点,按月息四分算!”
“月息四分...那每个月就是四两利息?”
光头汉子大笑:
“对喽!你每个月交五两保底钱,再加四两利息,总共才九两银子,还省了一两呢!你这是赚大了。”
老张头听着,心里总觉得像是占了便宜:
“那一百两本金,又该怎么说?”
“本金?好说!这一百两银子,你什么时候宽裕了什么时候还,我不催你。你想想,每月只收你四两利息,就能免去五两的常例钱,这天底下哪找这么好的事儿?”
老张头被这番说辞绕得晕头转向。
他只觉得每月能少交一两银子确是好事,便怯生生地又问:
“那要是小老儿想还本金呢?”
光头嘿嘿笑道:
“还本金?随时都成啊!只要你拿出一百两现银,这笔账立马勾销。不过嘛,到那时每月的常例钱,可就得按十两银子交了。”
老张头心里咯噔一下。
自己这汤铺起早贪黑,一个月统共也就赚十两银子。
若是全交了常例钱,全家老小怕是连粥都喝不上。
现在这安排,每月还能剩下一两银子度日,虽说不宽裕,总好过活活饿死。
至于那一百两本金,自己眼下自然是拿不出的。
可李爷既然说了不催,往后慢慢攒着还便是了。
每月能省下一两银子,足够给孙儿买些糕点,给老伴抓两副调理身体的药。
老张头朝着光头连连作揖:“多谢李爷!就全听您安排!”
李爷眼底掠过一丝讥诮:
“行了行了。倒也不是我开恩,你想想,大伙儿都按时交钱,不都是为了维护咱们郭南城的安宁?
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坏了规矩,成了害群之马不是?”
他朝身后使了个眼色。
一个戴着圆框眼镜、手持字据的账房便上前。
显然是早有准备。
“跟我去屋里立个字据。”账房朝汤铺内间努了努嘴,“按个手印,这事就算定下了。”
看着老张头跟着账房走进里屋。
任霖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什么玩意儿...”
这个套路,一旦踏进去,便是永生永世都翻不了身。
每月四两的利息要一直还下去。
只要名义上那一百两本金不还清,就永远欠着黑虎帮的钱。
任霖眼底寒芒闪烁,心中的猜测已然确定。
这蜈蚣门,必是魔道宗门无疑。
他原以为,这宗门手下的帮派都是些只会打打杀杀的粗人。
没想到竟也不是没有脑子。
他们玩的这一手,比直接抢钱更阴狠。
倒是懂得“可持续发展”。
不搞竭泽而渔那一套,反而总给人留一线希望,心甘情愿地慢慢耗着。
就这么一点点地榨取,直到榨干净,才算真正结束。
魔门手段,果然残忍。
任霖暗自思忖,照这般歹毒的魔门手段来看。
只怕那张老头要是哪天一分钱都拿不出了。
死后连一身皮肉筋骨都要被拿去炼制法器。
念及自身处境,他不禁凛然。
若真在城中设摊算卦,到了月底收账之时,必然也会被这群人盯上。
到那时,恐怕不止要缴纳常例钱,更可能被这等契约缠上。
思及此处,任霖愈发觉得识海中那道道箓的珍贵。
有此玄妙道箓傍身,方能这魔门之地趋吉避凶、保全性命。
此时王师傅已为裴兰量罢尺寸。
他转头朝店内伙计吩咐:
“小二,给两位道爷奉茶。再让小三备好十两银子,送去对面孝敬黑虎帮的各位爷。”
“欸,这就去!”
小二应下,手脚麻利地为任霖二人斟上热茶。
便又匆匆退了下去。
任霖在茶桌旁坐下,浅啜一口清茶,问出心中疑惑:
“王师傅,不过是帮主侄儿在蜈蚣门做个内门弟子,当真能有这般权势?”
王师傅长叹一声:
“为何有这般权势?客官莫非不知,仙缘难得啊!
咱们上头的青州城,有座道学。听说富贵人家便是倾尽家财,也要将子弟送进去求学,盼着有朝一日能踏入仙门。
可若是普通人,想碰一碰仙缘,那就难如登天了。”
王师傅的声音渐渐低沉:
“我还记得十年前,蜈蚣门的仙师驾临郭南城,在全城搜寻根骨达标之人。当时全城两千多个娃娃排队受检,最后只挑出三个根骨评为中等的娃娃,被仙师们直接带走了。
而一旦踏上仙途,便是长生久视,天地逍遥,再非凡俗中人。
您说,这样的存在,权势怎能不大?”
任霖默然良久,叹息道:
“仙缘难得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