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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求生

万世不朽 谢朔 5433 2025-12-03 09:04

  第二日。

  天刚蒙蒙亮,镇上的鸡鸣尚未传远,通往深山的入口处已聚起了不少人。

  晨雾如轻纱般,缠绕在墨绿色的山峦之间。

  偶尔有几声清越的鸟鸣穿透雾气,却丝毫压不住入口处那份异样的喧嚣。

  穿锦缎的富商站在路边,指挥仆从将沉甸甸的木箱搬下车,箱体碰撞发出闷响,显是装着金银或珍贵药材。

  有妇人抱着裹得严实的孩子,嘴里念念有词,神态急切。

  几个江湖人围在一块,似乎起了争执……昨日见过的几张面孔也夹杂其中。

  这般景象,若让不知情者撞见,怕是要误以为此处有什么宝贝出世。

  药魔的位置如今已不算什么秘密,本地人随口能指个大概方向。

  外地来的多打听几句,也能摸清路径,这便让四面八方的求医者都寻了来。

  即便众人都心知肚明,药魔性情乖张莫测,想见他一面难如登天,求得他出手相助更是希望渺茫,却仍旧心甘情愿在天光未亮时便聚集于此。

  这世间,医术精湛者固然有,却并非随处可见,更非轻易能为寻常人所用。

  那些名门大派中供奉的圣手,只为自家弟子服务,外人连山门都难以靠近。

  宫闱之内的太医国手,更是只侍奉皇室宗亲,寻常百姓连递一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至于那些在江湖上享有盛名的游方神医,虽对外接诊,却往往行踪飘忽,神龙见首不见尾。

  有的常年深入不毛之地,寻觅稀世药引,一年半载难觅其踪。

  有的隐居于与世隔绝的村落,潜心钻研医术,数年间不曾踏足外界。

  即便侥幸得知他们某时某地的踪迹,匆匆赶去,也多半只能面对人去楼空的结局,无人知晓他们下一次又会出现在天涯何处。

  而剩下那些固定在某处坐堂、医术也已堪称高明的医师,则同样面临着人满为患的困境。

  即便他们立下种种严苛规矩,或只治金疮外伤,不理内腑沉疴,或年过花甲者,幼童方救,其余概不接手。

  然而病人实在太多,即便条件筛选掉十之八九,剩余的人数仍足以踏破门槛。

  想要得到诊治,等待时间短则一月,长则半年,许多病情危重的患者,根本耗不起这漫长的等待。

  相比之下,药魔药无命这里,反而成了绝望之中一个“相对容易尝试”的出路。

  并非他的要求不够苛刻,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的门槛毫无定数,直接吓退了超过半数的求医者。

  有人携价值连城的珍宝前来,他弃如敝履;有人怀揣失传已久的医学典籍叩门,他嗤之以鼻;更有人在药庐之外风餐露宿苦守半月,却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未曾见到。

  无人能摸清药魔真正的心思,他的规则变幻莫测,全凭一时喜怒。

  但也正因为这份毫无道理可讲的离谱,敢于前来碰运气的人反而少了许多。

  对这些求医者而言,前来药魔处并非最优解,甚至可以说是希望最渺茫的选择之一,但它却是最能尽快付诸行动、亲眼去验证有无可能的选择。

  至少在这里,无需经历在其他名医门外那令人绝望的、无止境的等待,每一个来到此地的人,都获得了一次直接递上诚意的机会。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至少能亲自走到那传说中的药庐前,递上自己所能拿出的最大诚意,这总比在其他地方,连尝试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无尽的等待中眼睁睁看着病情恶化要强。

  日头渐升,晨雾慢慢散去。

  有人选了宽敞的大路,呼朋引伴地往里走,也有人避开人群,转向旁边不起眼的小路。

  ……

  临近晌午,日头渐渐爬高。

  山间的晨雾早已散尽,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面投下密集的光斑。

  循着蜿蜒的山路又往里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就在众人渐感疲惫饥渴之时,前方视野忽然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地带出现在眼前,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虽然缝隙间已爬满青苔,仍能看出人工修葺的痕迹。

  周围环绕着数株不知生长了多少岁月的参天古木,枝桠虬结,树冠如巨大的华盖,将大半阳光遮挡在外。

  偶有山风穿过林间,带来草木的清新气息,若非身处此等情境,倒也算得上是一处风景绝佳的幽静之地。

  此时。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开阔地带外围……

  那里,散落着数十个、或许上百个简陋的土堆。

  它们杂乱无章,没有墓碑,仅仅是用几块从附近捡来的山石随意地围拢一圈,便算作一个归宿。

  有些土堆显然堆埋得极为仓促粗糙,土色尚新,甚至还能看到未能完全掩埋的布料边角。

  风一吹,便能隐约瞧见土下露出的零星白骨。

  “那些是……坟堆?”

  “何止是坟堆,”旁边一个似乎来过此地的中年人接话,“这些都是来找药魔的人,有的是没走到地方,就病重不治死在山里的,有的是千辛万苦找到了,却求药不成,心灰意冷,一口气没撑住,倒在这里就再也没起来……

  “山里没人管,后来的人看见了,于心不忍,就随手挖个坑给埋了,你埋一个,我埋一个,就堆出了这么一片乱葬岗。”

  这话一出,原本还怀着一丝期待和侥幸的众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些土堆大小不一,有的新土还泛着湿润,显然埋下去没多久。

  想到自己或许也会成为其中一员,不少人的脚步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眼神里多了几分怯意。

  视线往前。

  而在那片开阔地带的中央,早已聚集了比他们更早抵达此地的求医者。

  有人靠在古树下,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脸上满是绝望,有人则不停地往远处的木屋张望,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还抱着最后一丝期待。

  还有一些模样格外扎眼的人,或断了手臂,或瘸了双腿……

  甚至有个中年汉子半边脸都覆盖着狰狞的疤痕,那伤痕深可见骨,边缘处还隐隐泛着不祥的黑气,显然是中了极厉害的剧毒或是古怪的伤势未愈,在人群里显得格外突兀。

  就在众人低声议论之际,远处那间毫不起眼的木屋忽然有了动静。

  那木屋看着简陋,屋顶冒着淡淡的白烟,隐约能闻到草药的气息,显然就是药魔的药炉所在。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干净短褂,约莫十岁左右的童子从屋里走出来。

  他手中端着一个光洁的白玉盘,上面托着一枚龙眼大小、通体莹白润泽的丹药。

  那丹药表面,萦绕着一层薄薄的银色雾气,凝而不散,仔细看去,雾中仿佛有无数极其细微的星辉光点在缓缓流转。

  一股清冽沁人的药香随之弥漫开来,离得近的几人只是稍稍吸入一丝,便觉精神一振,连日奔波的疲惫都似减轻了几分。

  童子走到林间空地中央,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神色各异的众人,用尚带稚气的嗓音扬声道:

  “此丹,名为生肌续骨丹,功效么。”他略一停顿,“可令残缺肢体重生,纵是断肢三年,创口早已愈合,服之亦可续接如初,恢复如常,今日,有谁愿上前一试?”

  话音刚落,新来者瞬间炸开了锅。

  断肢重生?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神效!

  不少人忍不住惊呼出声,下意识地向前挤了挤,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与这些新来者的激动形成鲜明对比的,些早已等候在此的伤残者,反应却异常平淡。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左边衣袖空荡荡随风轻摆的江湖人,缓缓站了起来。

  他面容枯槁,脸色蜡黄,声音沙哑:

  “我来。”

  童子抬眼,目光在他空荡的左袖和蜡黄的脸色上停留片刻:

  “通窍境圆满修为,体内积有黑水泽特有的瘴毒,毒素已侵染经脉,断肢处血脉枯竭,经络萎缩近半,按常理推断,气血衰败加之毒性侵蚀,寿当不足一月,不错,是合格的药体。”

  “丹药给我。”那江湖人没有半句废话,直接伸出完好的右手。

  他心中比谁都清楚,以自己目前的身体状况。

  相比于在毒素折磨和残缺痛苦中缓慢而绝望地等死,他宁愿赌上这万分之一的机会。

  童子依言将白玉盘递到他面前:“此丹药力极为霸道,服下后,会强行激发你断肢处的所有残余生机,重铸经脉,再生骨肉,然你体内毒素未清,本就如朽木般脆弱不堪的经脉,能否承受住这般冲击,而不至彻底崩毁,全看你自身的意志与那一点未绝的元气。”

  江湖人闻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用右手两根手指拈起那枚莹白的丹药。

  他低头看了一眼这或许是救命稻草、或许是催命符的东西,随即毫不犹豫地仰头,将其吞服入口。

  丹药入口,竟无需吞咽,瞬间化作一股清凉却又带着灼热潜流的药液,顺着喉管直坠而下。

  旋即如同炸开的洪流,汹涌地冲向四肢百骸,尤其朝着他左肩那光秃秃的断口处疯狂汇聚。

  一股难以形容的,剧烈麻痒和灼热的感觉,猛地从那早已失去知觉的断口处爆发开来,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蚁在其中疯狂地啃噬,同时又带来一种生机勃发的奇异胀痛感。

  他忍不住闷哼一声,立刻盘膝坐下,咬紧牙关,全力运转体内的真气,试图引导这股足以颠覆生死的狂暴药力。

  起初,一切都如同奇迹降临。

  在众人目不转睛的注视下,那江湖客空荡荡的左袖管,仿佛有活物在皮肤下蠕动,撑起了布料。

  与此同时,那江湖客原本蜡黄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红润,急促的喘息渐渐平复,连胸膛的起伏都变得沉稳有力。

  “真的……真的要长出来了?”

  新来者中有人抑制不住地低呼,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羡慕。

  就连一些原本退到边缘心存退意的人,也忍不住向前挪动脚步。

  然而,那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的伤残者们,却大多只是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冷漠地看着这一幕。

  有人微微蹙起眉头,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他们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奇迹,也更清楚,这奇迹往往如同昙花,绽放即是凋零的开始。

  果然,异变在下一秒骤然爆发!

  江湖人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正在蠕动的左臂,突然像被无形的巨力撕扯般剧烈扭曲。

  整条手臂的皮肤瞬间变得赤红如血,仿佛刚从熔炉中取出,密密麻麻的血管暴起如蚯蚓,死死缠绕在迅速膨胀的手臂上。

  他全身剧烈颤抖,黑色的污血不断从口鼻中涌出,刚刚恢复红润的脸庞霎时灰败下去,如同蒙上了一层死灰。

  那条鼓动的手臂以可怕的速度肿胀、发黑、坏死……

  “不好!是药力反噬!他肉身撑不住了!”一名见多识广的武者脸色剧变,疾步向后闪避。

  话音未落,那江湖客猛地仰头,喷出一大股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腥臭之气瞬间弥漫开来。

  他身体猛地一僵,双眼暴突,瞳孔中的神采瞬间熄灭。

  紧接着,“噗”的一声闷响,竟当众炸裂开来,血肉横飞。

  不过眨眼之间,一个刚才还充满希望的生命,便已化作一具死状凄惨的尸身。

  一直静立旁观的药庐童子此时才缓步上前,他蹲下身,伸出手指,毫不在意污秽地拨弄检查了一下炸裂的残肢断面,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反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嗯……经络重塑初具其形,可惜血肉强度未能同步跟上,最终导致元气逆冲,崩解而亡,可惜……”

  说完,他站起身,仿佛刚才只是观察了一株失败药草的枯萎过程,慢悠悠地转身,走回那间始终沉寂的药庐,再没有多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整个开阔地带,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些刚来的求医者中,有人面无人色,浑身发抖,之前的期待早已荡然无存,有人甚至忍不住弯腰干呕起来。

  “这……这哪里是治病救人……分明是……是拿活人试药,草菅人命!”

  有人颤抖着开口,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也未曾想到一来就会看到如此画面。

  踉跄着转身,头也不回得就往回走。

  有第一个人带头,很快就有更多人打了退堂鼓。

  短短片刻,人便少了一半。

  只剩下一些已无退路的求医者,还有抱着侥幸心理、不愿轻易放弃的人,面如死灰地站在原地。

  而那些原本等候在此的求医者,此刻已重新回到了他们原来的位置。

  断右腿的青年重新靠回古树,继续用树枝拨弄石子;半边脸覆着黑疤的汉子,起身走到坟堆旁,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眼神空洞地望着药炉的方向。

  一个始终沉默地坐在角落的汉子,此时默默站起身,走到空地边缘,拾起一把靠放在树下的旧铁锹。

  不过片刻,一个浅坑便已成形。

  他扔下铁锹,拖拽这那具尸体,将其滚入坑中,再用铁锹将旁边的泥土推拢覆盖。

  整个过程,熟练得令人心寒。

  他们早就没有退路了,哪怕知道下一个暴毙的可能是自己,也只能留在这里,等待下一枚不知是救赎还是剧毒的丹药,等待下一次用生命去豪赌那微乎其微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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