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莽山,是雨做的,清晨出发时还只是雾气迷蒙,等墨白和阿呆沿着兽径爬到一片常绿阔叶林带时,空气已经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闷热粘稠,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吞咽温热的棉絮,林间特有的腐殖质气息混着某种花朵甜腻的香味,被这湿气压着,浓得化不开。
“要来了。”
墨白抹了把额头的汗,对身旁的阿呆低语。
阿呆抬头看墨白一眼,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林荫的晦暗,阿呆对天气变化的敏锐远超人类,它的尾巴不再悠闲摆动,而是微微下垂,耳朵也向后贴了些。
墨白加快脚步,想在下雨前找到一个观察点,背包侧面网兜里插着的开山刀随着步伐轻晃,刀刃在偶尔穿透林隙的光线下反射出冷硬的光。
雨来得比预想更快。
起初是零星几滴,砸在阔大的青冈栎叶片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紧接着,林冠层传来一片由远及近的哗响,仿佛万千细针同时扎向绿色的海绵,几秒钟内,整个世界被笼罩在灰白朦胧的雨幕中。
“这边!”
墨白招呼一声,和阿呆迅速躲到一块巨大的花岗岩悬岩下,岩壁沁凉,布满墨绿色的苔藓,空气里瞬间充满了潮湿的岩石和泥土气息。
墨白第一时间检查装备,确保防水罩将相机包裹得严严实实,阿呆甩了甩头,水珠四溅,然后安静地趴在墨白脚边,目光仍警惕地望着雨幕外的山林。
雨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密,山间的气温明显下降,湿透的速干裤紧贴皮肤,带来舒适的凉意。
墨白靠坐岩壁,从背包侧袋掏出保温杯,抿了口热水,阿呆抬起头,墨白倒了点水在它专用的折叠碗里,它舔舐着,耳朵随着林间风雨的韵律微微转动。
等待,是野外摄影的常态,急躁无用,反而会错失更多,墨白打开手机,这里奇迹般地还有一格微弱信号,快速浏览了一下评论区的留言,视频反响不错,很多人追问这次莽山的目标,墨白又简短回复了几条,没有透露具体目标物种,惊喜,需要留到最后。
雨下了近两个小时,才渐渐转为淅淅沥沥的细雨,最终停了下来,云层依旧低垂,但天光稍亮了些。
整个山林被洗刷一新,每片叶子都绿得晃眼,饱和度高得不真实,水滴从无数叶尖,枝梢滴落,敲打在下层植被和松软的腐殖土上。
“阿呆走了,开工。”
阿呆立刻站起,前肢前伸,舒展了一下身体,动作流畅有力,墨白收拾好行装,再次踏入林间。
地面变得泥泞湿滑,覆盖着厚厚落叶的土层吸饱了水,踩上去悄无声息,但也更容易打滑。
阿呆走在墨白斜前方,它挑选路径的本能远胜于墨白,总能避开那些隐藏着湿滑苔藓的石头或看似平整实则松软的陷阱。
雨水冲刷掉许多旧痕迹,但也可能让新鲜的痕迹更加明显,墨白放慢脚步,目光扫视着林下,被翻动过的腐殖土,断口新鲜的嫩芽或浆果枝条,岩石上特殊的刮擦印记……
“停。”
阿呆忽然定住,鼻翼快速翕动,头转向左侧一片蕨类植物茂密的缓坡。
墨白心头一动,示意它原地等待,自己则极其缓慢地、利用树干和灌木的掩护,向前挪动了十几米。然后,墨白看到了。
就在一丛巨大的、叶片还挂着水珠的观音座莲蕨后面,一只雄鸟正低着头,用它强健而略弯的喙,仔细地翻找着落叶下的什么,它离墨白大约四十米,是个很好的拍摄范围,双方都不会被打扰。
是黄腹角雉,不会错,对于鸟类,墨白可谓是千里眼,正好它的绿泡泡还没加上,现在加也来得及。
即使在相对昏暗的林下光线下,它那身栗褐色带淡黄斑点的迷彩服依然有着丝绒般的质感,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眼后上方那两支淡蓝色的肉质角,此刻微微耸立,透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卡通化的庄重,它没有展示喉下的肉裙,但那鲜艳的橙黄与天蓝色块,在墨白心中已能清晰勾勒。
墨白稳住呼吸,像融化在环境里的一截枯木,用最微小的动作架起三脚架,装上相机。
取景器里,雄鸟的身影被拉近,纤毫毕现,它很放松,偶尔抬头警惕地环顾四周,但显然没有发现墨白这个伪装良好的观察者,它翻出了一条肥硕的蚯蚓,利索地吞下,然后又继续它的觅食。
墨白按下快门,相机处于静音模式,只有极轻微的,几乎被林间滴水声淹没的“嗒嗒”声。
墨白调整着参数,提高感光度以应对低光,确保快门速度能凝固它每一个细微动作,一张,两张……记录它自然状态下的觅食行为,本身就是珍贵的素材。
大约拍摄了十几分钟,雄鸟似乎吃饱了,它挺起身,喉部的肉裙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它开始向坡上移动,步伐稳健,墨白极慢地移动镜头跟拍,同时用余光示意远处的阿呆保持绝对静止。
雄鸟走到一小片相对开阔,长着稀薄苔藓的岩石区,停了下来,它左右看了看,墨白的心跳开始加速,然后,它做出了墨白预想中的动作。
它没有立刻展开肉裙,而是先微微张开了双翅,露出翅膀上精致的斑纹,像一场盛大演出的序曲。
接着,它头部前伸,颈部羽毛轻微蓬起,眼后的蓝色肉角似乎也更加挺立。
最后,那块悬挂在喉下的肉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拉开,完全舒展开来。
橙黄色为底,上面密布着规则的天蓝色方块斑,边缘清晰,色彩对比鲜明到几乎有些刺眼。
这块帆状的肉褶完全展开时,面积几乎有它头部大小,随着它身体的轻微晃动而颤动,在晦暗的林下,像一盏突然点燃的、怪异而华丽的灯。
求偶展示,它在向可能就在附近的雌鸟展示自己。
墨白屏住呼吸,手指稳定而连续地按压快门,取景器里,那只鸟仿佛不再是现实中的生灵,而成了一个古老神话里的精灵,正进行着某种秘而不宣的仪式,光线很差,但墨白已顾不上参数是否完美,只是贪婪地、全神贯注地记录着这短暂而璀璨的时刻。
展示持续了大约二十秒,雄鸟缓缓收拢了它的华彩,肉裙折叠回原状,翅膀也合上,它又恢复了那只朴素大鸟的模样,左右看了看,然后不紧不慢地踱步,消失在一片浓密的杜鹃灌丛后。
墨白没有立刻动,又等待了将近十分钟,直到确信它已经远离,才长长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气,感觉后背的肌肉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微微发酸。
墨白检查刚才拍摄的素材,屏幕上,雄鸟展开肉裙的瞬间被清晰地定格,色彩,细节,神态,都超出了墨白的预期,尤其是它展开肉裙时那种专注而略带炫耀的眼神,被镜头捕捉得淋漓尽致。
“成了……”
墨白低声说,忍不住咧嘴笑了笑。
阿呆这时才悄无声息地走过来,用湿凉的鼻子碰了碰墨白的手背,墨白用力揉了揉它的头。
“好阿呆,立大功了,今晚加餐。”
一人一狗又在附近区域谨慎搜索了一会儿,没有再发现那只雄鸟或可能的雌鸟,但墨白已经心满意足,基础行为素材到手,更重要的是,那个核心的、最具视觉冲击力的瞬间被捕捉到了,这足以支撑起一期高质量视频的核心看点。
天色向晚,林间的光线更加昏暗,是该下撤的时候了,墨白小心地收起所有设备,不留任何垃圾,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给予墨白厚赠的林地。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湿滑加倍,墨白和阿呆互相照应,速度不快,但心情是轻快的,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歌,阿呆似乎也感受到了墨白的愉悦,尾巴重新悠闲地摆动起来。
回到海拔较低的临时营地,一顶搭在相对干燥处的单人帐篷,天已擦黑,山脚下起了雾,乳白色的雾霭顺着山谷缓慢爬升,将远处的山峦涂抹成深浅不一的灰墨色。
点燃便携气炉,烧水,泡开一包脱水米饭,简单的晚餐后,墨白坐在帐篷口,借着营地灯的光,用笔记本电脑初步查看和备份今天的拍摄成果,阿呆盘卧在墨白身边,下巴搭在前爪上,安静地陪伴着。
山风穿过林梢,带来夜晚的凉意和草木清香,远处不知什么鸟发出一声悠长的啼鸣,很快又被无边的寂静吞没。
保存好最后一张照片,墨白关掉电脑,帐篷外,莽山的夜,深邃无边。
“明天见,阿呆。”
它抬起眼皮看了看墨白,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咕噜,算是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