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迅速而谨慎地后退，在距离洼地约二十五米外，一处地势略高、有几块凸起岩石可作为天然掩体、且地面相对干燥的缓坡上建立了观察点。
与尖吻蝮打交道可不是闹着玩的，大名鼎鼎的五步蛇，在墨白小时候就是噩梦般的存在，那段时间让小墨白害怕到不敢去草丛里玩。
墨白强忍着左脚踝因蹲下、架设三脚架、反复微调相机角度而传来的一波波酸胀刺痛，终于将长焦镜头的视野，牢牢锁定了那片潮湿的洼地，特别是水凼周边、蕨类最茂密的下方、以及几处岩石与泥土交界形成的狭窄阴影区。
接下来的等待，是对身心双重的、更为严酷的考验，深山洼地的寂静是压倒性的，只有岩壁渗水规律而单调的滴答声，仿佛永无止境的计时。
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悠远得如同幻听的鸟鸣，反而更衬托出此地的幽邃，冰冷的湿气无孔不入，很快便穿透了冲锋衣的外层，让墨白的指尖有些发麻。
他不得不将保温杯更紧地搂在怀里，汲取那一点可怜的热量，脚踝的处境最为尴尬，长时间保持静态的、有利于观察的姿势，使得关节处于一种固定的、轻度受压的状态，酸胀和僵硬感如同附骨之疽，缓慢而坚定地蔓延开来，甚至引发了一丝细微的、牵扯般的钝痛。
他只能极其缓慢地、以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偶尔调整一下左脚的位置，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伴随着清晰的、令人不适的反馈。
廖师傅在不远处，背靠着一株树干虬结的毛竹，仿佛已与山林一同入定，墨白知道，他那双半阖的眼皮下，视线如同无形的雷达，从未停止对那片区域的覆盖。
时间的概念在这里变得模糊，也许过了半小时，也许更久，雾气在山谷中缓缓流淌，光线随之晦明不定，给洼地投下变幻莫测的阴影，进一步增加了辨别的难度。
墨白的眼睛因持续聚焦而布满血丝，泪水不由自主地分泌以图滋润干涩的眼球，脚踝的僵硬和深层的酸痛开始挑战他保持姿势的意志力，他深吸一口清冷潮湿的空气，准备进行一次稍大范围的活动，以缓解几乎麻木的左腿。
就在他心神稍有松懈、注意力因身体不适而出现一丝裂隙的刹那，取景器内，那片被镜头牢牢框定的区域中，一丛生长在水凼边缘、叶片格外肥大宽厚、颜色深绿得近乎发黑的乌毛蕨下方，似乎有某种东西……浮现了出来。
那不是运动，不是位移，更像是一段原本就存在于那里、但被视觉忽略了的实体，其边缘的轮廓，在某一瞬间突然变得清晰而坚实了一分。
或者说，是那片区域的光影质感，发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改变，从纯粹的、吸收光线的植物阴影，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光滑坚硬表面的、冷冰冰的反光质感。
墨白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他用尽全部的自制力，压下几乎要惊呼的冲动，调动起所有的专注，将左眼死死贴在取景器上，右手食指虚按在快门按钮上，左手则开始以几乎无法感知的速度，缓缓转动对焦环。
镜头里的世界在极致的放大下，呈现出惊人的细节，腐烂的黑色叶片纤维，苔藓绒绒的微观结构，湿润沙土颗粒的反光……然后，在这片混沌的、充满生命衰亡与湿润气息的背景中，一个截然不同的物体轮廓，如同潜水艇般从视觉的深海中缓缓上浮，变得清晰，变得毋庸置疑。
那是一条蛇躯，紧贴着潮湿的、布满腐烂殖质的地面，几乎有三分之一的身躯巧妙地半掩在乌毛蕨垂落的衰老叶片和黑色的泥炭之中。
它的底色是一种深沉到近乎墨黑的褐，但在这种深底上，赫然排列着两行巨大、规整、边缘被深黑色镶边的暗棕色方形斑块，这些斑块是如此醒目，颜色对比是如此强烈，每一块都有成人的两三指并拢那么宽大，斑块与斑块之间，由稍窄的、颜色略浅的褐色条纹连接，形成了一种粗犷、原始、充满视觉冲击力的巨大链状图案，沿着它粗壮得惊人的躯干两侧蔓延。
它的体表覆盖着极其细密微小的颗粒状鳞片，此刻凝结了空气中丰沛的水汽，挂着一层肉眼几乎难辨的、细密如雾的水珠，在晦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湿润的、哑光的、与周围朽木和湿苔近乎一致的光泽。
它静伏在那里，纹丝不动，那庞大的身躯和醒目的花纹，本应极其显眼，但在昏暗的光线、复杂的地面纹理、以及绝妙的姿态配合下，竟像一段颜色奇诡的沉木，或是一片格外厚重、颜色深邃的苔藓地毯，达到了令人叹为观止的伪装境界。
墨白感到喉咙发干，持握相机的双手却稳如磐石，他几乎是用意念向身旁传递信息，廖师傅无需言语，已然无声靠近，只一眼，那岩石般冷硬的脸上，眉头极其轻微地挑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古井无波，但眼神中的锐利光芒，已说明一切。
确认了，尖吻蝮，仅从暴露的这部分躯干判断，其围度已令人心惊，体长恐怕直奔一米二三而去，是毋庸置疑的成年巨物。
它的头部和前半段至关重要的身躯，都隐藏在那丛茂密如屏障的乌毛蕨深处，无从窥探。
惊喜如电流般窜过墨白的脊髓，暂时压倒了脚踝处所有的不适，他稳住心神，开始以最高的专注度进行拍摄。
首先是一系列高精度的静态特写，记录下这堪称极致的伪装艺术，那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色泽，那借用水珠达成的光泽统一，那利用植物叶片进行的边缘模糊处理。
每一个细节，都是自然选择的精妙答卷，接着，墨白又尝试从几个略有差异的角度进行拍摄，希望能幸运地捕捉到吻端上翘的头部哪怕一丝轮廓，但乌毛蕨的遮挡天衣无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