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这个时间点的电话只有一种可能,出事了。
墨白按下接听键,林雨竹教授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带着疲惫。
“杭市,野生动物世界,一只亚成体金钱豹跑了,两小时前的事。”
听到消息,墨白顿时来了精神,睡意全无,眉头紧锁。
“多大?往哪去了?”
“一岁半,雄性,三十五公斤,最后影像显示它钻过了防护网破损处,进了外围的龙门山余脉。”
林雨竹语速极快。
“园方和当地已经动起来了,但缺真正懂追踪动物的人,我需要你带着阿呆立刻过去,现在是黄金窗口期,机票信息发你手机了,车在你楼下等你送你去机场。”
事发紧急,而且这段时间下来,林雨竹于墨白之间的配合也变得默契,墨白当然不会错过这次的确是委托,何况还是林教授的。
帮谁不是帮呢,而且,迟早一家人。
“官方通道呢?”
“我正在联系人协调省厅,你只管出发,授权文件会在你下飞机前搞定。”
林雨竹顿了顿。
“那豹子编号‘七号’,从小在园里长大,没野外经验,它现在恐怕比我们还害怕,找到它,尽量温和,非到万不得已……”
“不用强制手段。”
墨白接完下半句。
“我明白,这活儿我熟。”
电话挂断,墨白用三分钟完成换装,深灰色吸光面料的连体作业服,肘膝处镶嵌着凯夫拉纤维衬垫,高帮作战靴,鞋底是特制的静音橡胶。
凌晨四点零二分,黑色越野车来到肖道兰楼下,墨白上去将熟睡中的阿呆拖上了车。
车载平板亮着,林雨竹发来的资料包正在加载。
“七号”的档案照,一只眼神还带着稚气的年轻公豹,左后腿有一小簇梅花状斑点,园区地图上标红的逃脱点,龙门山余脉的等高线图,那片区域被标注为,混合林带,多石灰岩洞穴,地形复杂。
副驾驶座上,阿呆安静地望着窗外,它穿着带北斗模块的追踪背心,看起来像特种部队的军犬。
墨白帮阿呆办理了托运,林雨竹早就考虑了阿呆,所以,很快,也很方便。
下了飞机,墨白顺手拍了张照片,发给了白玲,并留下来消息。
“闪现到杭市。”
没有过多语言,这内容肯定是不能说的,保密原则墨白可很清楚,而且,不想让她担心,这一次的危险,虽然不大,但也是有的。
天光微亮时,墨白抵达临时指挥部,设在野生动物世界后山一片空地上的简陋营地。
四五辆闪着警灯的车辆围成半圆,临时架设的照明灯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空气里有咖啡、汗水和焦虑混合的味道。
一个穿冲锋衣的中年男人迎上来,眼袋深重。
“墨白?我是园区的陆主任,这位是林业局王科长。”
握手简短有力,王科长推了推眼镜。
“情况不乐观,豹子很警惕,进山之后就像蒸发了一样,我们的人不敢深入,怕……”
“怕惊跑它,也怕出事。”
墨白接话。
“我明白,带我去逃脱点,让阿呆获取原始气味,另外……”
他环视营地。
“建议让现有搜索队伍收拢到外围,建立警戒线,我和犬只需要一个相对安静的工作环境。”
陆主任和王科长交换眼神,两秒后同时点头。
“按你说的办!”
破损的防护网前,阿呆低头嗅闻着地上的足迹和几根金褐色的毛发,它的鼻子像精密的扫描仪,将那些微小的气味分子拆解、分析、存储,片刻后,它抬起头,目光锁定西北方向的山林,牵引绳微微绷紧。
“是那个方向。”
晨光刺破云层时,一人一犬没入山林。
最初的追踪顺利得令人意外。
阿呆沿着一条若有若无的气味线稳步推进,墨白跟在后面,热成像单目镜扫视着前方的灌木和岩壁。
他们在一条溪流边发现了新鲜的足迹,在松树干上找到了爪痕,甚至在荆棘丛里捡到了几缕挂在刺上的豹毛。
“指挥部,发现连续痕迹,方向西北,目标应该就在前方一公里范围内。”
墨白对着耳麦低声报告。
“收到!保持追踪,我们安排侧翼策应!”
陆主任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
希望像晨雾一样在山林间弥漫,但所有人都忘了,雾,是最容易散的东西。
上午九点二十分,变故发生了。
墨白和阿呆刚刚接近一片乱石区,热成像仪里突然出现了一团蜷缩的热源轮廓,在石堆后的灌木深处,两点幽光正警惕地望向这边。
找到了。
墨白几乎要按下通讯键报告,但就在这时,右侧山坡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人类的交谈声,一支本应在更外围警戒的巡逻队,不知为何偏离了路线,正从侧翼包抄过来。
“停下!原地停下!”
墨白压低声音急呼。
但太迟了。
灌木丛里的热源猛地炸开,那只年轻的豹子像弹簧般跃起,化作一道金褐色的影子,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更深密的林海,石堆后只留下几片被蹬飞的苔藓。
阿呆想要追击,但墨白死死拉住了牵引绳,他看着那支愣在山坡上的巡逻队,看着他们脸上茫然又懊恼的表情,拳头在身侧缓缓握紧。
很像骂他们,但是忍住了,和不熟悉的人做队友,肯定是会有各种的失误。
第一日的希望,在即将触手可及时,碎裂成一地讽刺的残片。
更糟的还在后面,午前,一场不期而至的细雨淅淅沥沥落下,将山林里本就微弱的气味线索冲刷得一干二净。
阿呆在雨里徒劳地转着圈,鼻子贴地反复嗅闻,最后只能抬起头,发出困惑又挫败的低鸣。
傍晚收队时,营地的气氛沉重得像要滴出水来,陆主任的脸色铁青,王科长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而墨白只是沉默地擦着阿呆被雨水打湿的皮毛,眼神望着暮色渐合的山林。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游戏难度已经翻倍。
那只叫“七号”的豹子,上完了它的第一课,关于人类,关于危险,关于如何在这片陌生的山林里活下去。
而他们的课,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清晨,舆论的裂缝悄然绽开。
尽管园方和相关部门三令五申要求保密,但“野生动物世界有豹子跑了”的消息,还是像病毒一样通过社交网络扩散开来。
源头可能是某个换班的保安在朋友圈的抱怨,可能是附近村民拍到的巡逻车队,也可能是纯粹臆测的谣言,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消息已经漏了。
墨白早上打开手机时,本地论坛里已经出现了十几个相关帖子。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
《杭州惊现豹影!》《你的小区安全吗?》《猛兽出逃,园方隐瞒真相!》
配图大多是模糊的远距离照片,晃动的镜头里只能看到山林和隐约的人影,但这不妨碍评论区迅速堆起上千条留言。
“太可怕了!我家就在那附近!”
“园方是干什么吃的?这种事故都能出?”
“应该立即击毙!不然伤到人谁负责?”
焦虑像野火般蔓延,指挥部电话开始响个不停,媒体的采访请求、市民的质询、上级部门的过问……陆主任接电话接到声音沙哑,王科长被叫去开了三次紧急会议。
中午,园方被迫发布了第一份情况通报,措辞谨慎。
“昨日夜间,我园一只亚成体金钱豹从内园逃脱,目前已在周边山林发现踪迹,正在组织专业力量全力搜捕,情况可控,请公众不必恐慌。”
通报本意是安抚,却成了火上浇油,官方证实了,真的有豹子跑了。
更多自媒体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般涌来,有人开始科普金钱豹的习性和危险性,有人分析豹子可能逃窜的路线,还有人晒出自己进山寻豹的计划,混乱,从网络世界向现实渗透。
墨白关掉手机,把阿呆的牵引绳扣上。
“走吧,外面的声音再大,山里的豹子也听不见。”
第二日的搜索在更沉重的压力下展开。
阿呆依然努力,但经过一夜雨水冲刷和那只豹子更加谨慎的移动,气味线变得断断续续。
他们沿着昨天的方向推进了三公里,发现了几处可能的痕迹,树干上新鲜的刮擦、一堆被啃得七零八落的野兔残骸、溪边石滩上半个模糊的足印,但每一次,阿呆都会在某个节点失去方向,只能绕圈重新搜索。
墨白知道问题出在哪,那只豹子在学习,在适应,它不再沿着直线逃跑,开始绕弯、折返、利用溪流掩盖气味,这是野外生存的本能在苏醒。
更麻烦的是,人类活动的干扰与日俱增,尽管警方加强了封控,但漫长的山林边界根本防不住所有好奇心旺盛的人。
下午两点,墨白和阿呆正在一片山谷里排查时,突然听到上方山坡传来无人机的嗡鸣声。
他抬头,看见一架白色的消费级无人机正悬在树冠上方,镜头明显对着他们这边。
“指挥部,B区山谷发现未经许可的无人机,请立即处理。”
墨白按住耳麦。
“收到,已经派人去查了。”
陆主任的声音疲惫不堪。
“这已经是今天第四起了,还有两个户外主播试图翻铁丝网进来,被拘留了。”
墨白看着那架无人机晃晃悠悠地飞走,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每一个闯入者,每一次不必要的声响和气味,都在把那只豹子往更深处驱赶,也在让追踪变得更加困难。
傍晚收队前,阿呆突然在一处岩壁下兴奋起来,它用爪子扒拉着地面,发出急促的呜鸣。
墨白蹲下身,拨开落叶和泥土,在岩缝深处发现了几团新鲜的粪便。
豹粪,深褐色,还带着未完全消化的毛发和骨渣。
他小心地取样封存,然后让阿呆仔细嗅闻,犬只的尾巴兴奋地摆动,这是几天来最直接的接触证据。
“指挥部,在B7区岩壁发现新鲜豹粪,判断目标二十四小时内曾在此停留。”
墨白报告。
“粪便显示它捕食过小型哺乳动物,适应情况比预期好。”
这是个好消息,但也是个坏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