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浓稠的、仿佛有实质的黑暗，如同冰冷的墨汁，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吞没了刚刚离开山洞的两人。

　　远处天际那抹不祥的暗红火光，被层层叠叠、枝丫虬结的林木切割、阻挡，只剩下极微弱的、时隐时现的黯淡光晕，非但不能照亮前路，反而将近处的山林衬得更加幽深诡谲。

　　韩立架着林凡，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枯枝败叶上。

　　脚下是湿滑的苔藓、盘结的树根、以及形状各异、稍不留神就会崴脚的碎石。

　　夜露沉重，打湿了单薄的衣衫，寒意如同细密的针，透过布料，扎进皮肤，直往骨头缝里钻。

　　更难受的是视线。

　　黑暗剥夺了大部分光明，仅有的微弱星光，也被浓密的树冠贪婪地吞噬，只在极偶尔的缝隙，吝啬地投下几缕惨淡的银辉，勾勒出近处扭曲怪诞的树影，反而更添几分阴森。

　　韩立不得不将刚刚入门、极耗心神的“天眼术”运转到极限。

　　淡银色的微光在眼底持续流转，勉强驱散了一小片黑暗，让他能看清脚下数尺范围内的地形，分辨出哪里是实地，哪里是松软的腐叶坑，哪里横着绊脚的藤蔓。

　　但这带来的，是神识与灵力双重的急剧消耗。

　　他必须分出大半心神维持法术，另一半心神则要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黑暗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耳朵竖得笔直，捕捉着风中传来的每一点异响。

　　肩上，林凡的重量并不算太重，但其身体因虚弱和伤痛而产生的、无法自控的轻微颤抖，以及那压抑到极致的、短促而艰难的呼吸声，却像重锤，一下下敲在韩立心头。

　　这是累赘。

　　致命的累赘。

　　韩立很清楚。

　　若只有他自己，凭借“御风诀”带来的轻盈和“天眼术”的辅助，在这黑暗山林中遁走，虽也危险，但机会要大得多。

　　可现在……

　　他咬了咬牙，将林凡的手臂架得更稳了些，脚下的步伐却不敢有丝毫加快。

　　快不了。

　　林凡的脚几乎使不上力，大半靠他拖着走。稍微快一点，就可能带倒两人，发出声响，或者让林凡伤势加重。

　　只能以这种缓慢的、如同龟爬的速度，在黑暗中，向着东北方向，艰难地挪动。

　　每走出一段距离，韩立都要停下来，将林凡小心地靠在一棵树干上，自己则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蹿上附近较高处，借着树木的掩护，以“天眼术”远远回望来路，并观察前方与两侧的动静。

　　远处，彩霞山方向的火光与杀声，似乎被山峦阻挡，变得模糊了一些，但并未停歇，反而像背景里持续低吼的野兽，提醒着他们危机的源头并未远离。

　　近处，山林死寂。

　　但这种死寂，却透着一股不祥的味道。

　　太安静了。

　　连寻常夜间应有的虫鸣兽吼，都稀落得可怜，仿佛山林中的生灵，也感知到了那弥漫的血腥与杀气，早早地躲藏了起来，或者……已被惊走、杀戮。

　　只有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如同无数窃窃私语的鬼魂，在黑暗中游荡。

　　韩立的心，始终悬在嗓子眼。

　　他知道，这种寂静之下，往往潜藏着更大的危险。

　　溃兵，追兵，搜山的斥候……都可能像毒蛇一样，潜伏在任何一个阴影里。

　　“沙……沙沙……”

　　极其轻微的、仿佛枯叶被夜风自然拂动的声响，从左侧约莫二三十丈外的密林中传来。

　　韩立正扶着林凡，靠在一株需数人合抱的古树后暂歇。

　　这声响初时并未引起他太多注意。

　　但下一刻，他的动作骤然僵住，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同发现了天敌的野兽。

　　不对！

　　那“沙沙”声，太有节奏了！

　　而且，正在向着他们这个方向，缓缓靠近！

　　不是风声！是脚步声！极其轻微、刻意放轻、却依旧无法完全掩饰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韩立猛地侧头，对上了林凡骤然睁开的眼睛。

　　黑暗中，林凡的眼中没有惊惶，只有一片冰封的锐利与了然。他显然也听到了，而且，或许比韩立听得更早，判断得更准。

　　无需言语。

　　韩立瞬间将“天眼术”催动到极致，目光如同无形的锥子，刺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淡银色的视野中，那片密林的轮廓模糊显现。

　　然后，他看到了。

　　三个，不，是四个模糊的、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暗红色人形光团，正呈一个松散的扇形，借助着树木和地形的掩护，极其缓慢、极其谨慎地，向着他们藏身的这棵古树方向，搜索而来！

　　那光团代表的是旺盛的气血与杀意！是武者，而且是见过血、身手不弱的武者！

　　他们移动时，身体微微低伏，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手中似乎都握着兵器，寒光在“天眼术”下偶尔一闪而逝。

　　是斥候！

　　野狼帮的斥候小队！正在这片区域搜索溃兵，或者……探查地形，清扫障碍！

　　韩立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四个人！而且看其气血光团的凝实程度与移动时的协调性，绝非之前遭遇的那些普通溃兵或蒙面盯梢者可比！是真正的精锐斥候！

　　一旦被发现，以他炼气一层的微末修为，带着重伤的林凡，绝无幸理！

　　跑？

　　来不及了！对方距离已不足二十丈！而且呈扇形散开，封住了好几个方向。自己带着林凡，速度根本快不起来，一旦移动，立刻会被发现！

　　战？

　　更是找死！四对一，对方还是精锐，自己法术生疏，灵力未复，胜算渺茫。

　　唯一的生机，就是隐匿！祈祷对方没有发现自己，从旁边搜索过去！

　　韩立瞬间做出决断。

　　他猛地对林凡使了个眼色，然后以最小的幅度、最轻柔的动作，扶着林凡，缓缓地、缓缓地，向着古树背面一处凹陷的、生长着厚厚苔藓和藤蔓的阴影里挪去。

　　同时，他另一只手迅速从怀中摸出那张“匿身符”。

　　灵力微吐，注入符中。

　　符纸无声无息地化作点点黯淡的灰光，笼罩住他和林凡。

　　“匿身术”的效果被激发到最大，两人本就微弱的气息被进一步收敛，身形在阴影和符箓法术的双重作用下，变得愈发模糊，几乎与身后的古树、苔藓、藤蔓融为一体。

　　做完这一切，韩立立刻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潮湿的树身上，连心跳都似乎被强行压抑到了最低。

　　林凡也闭上了眼睛，全力收敛着自身一切生机波动，胸口“镇魂石”的清凉气息被他极力内敛，只维持着最基本的心神稳定。

　　两人如同化作了两块没有生命的石头，融入了古树的阴影。

　　“沙……沙……”

　　脚步声，越来越近。

　　已经能清晰地听到，靴底踩断细小枯枝的轻微脆响。

　　能听到，粗糙的布料摩擦过灌木枝叶的窸窣声。

　　甚至，能隐约听到，其中一人压得极低的、带着不耐烦的抱怨。

　　“……妈的，这鬼地方，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能搜到什么？”

　　“少废话！长老有令，这片山坳可能有七玄门的残渣漏网，仔细搜！一个不留！”

　　“听说白天有兄弟在这附近发现过陌生痕迹，像是有人活动……”

　　“都打起精神！眼睛放亮点！”

　　交谈声断断续续，带着野狼帮特有的粗粝与戾气。

　　四个暗红色的气血光团，在韩立“天眼术”的视野中，缓缓移动，最近的一个，距离他们藏身的古树，已不足十丈！

　　八丈……五丈……三丈……

　　韩立能感觉到，一道冰冷而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从他们藏身的阴影处扫过。

　　他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握着匕首（那柄乌黑小刀）的手，掌心全是冰凉的汗水。

　　林凡靠在他身上，身体僵硬，连那细微的颤抖都彻底停止，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具尸体。

　　那道目光，停顿了一瞬。

　　韩立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被发现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

　　左侧更远处的林中，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破空声，仿佛有什么小兽急速蹿过。

　　“那边有动静！”

　　扫视的目光瞬间移开，伴随着一声低喝。

　　“追！”

　　四个暗红色的光团，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改变方向，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迅捷而无声地扑了过去。

　　脚步声迅速远去，没入黑暗之中。

　　直至彻底消失，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

　　韩立又等了好一会儿，直到确认那队斥候真的已经远离，才如同虚脱一般，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

　　冷汗，早已浸透了内外衣衫，被夜风一吹，刺骨冰凉。

　　他转过头，看向林凡。

　　后者也缓缓睁开了眼睛，脸色在黯淡的星光下，白得如同透明，但眼中那劫后余生的冰冷，却清晰可见。

　　“走。”林凡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分辨。

　　韩立点了点头，没有多说，重新架起林凡，辨认了一下方向，再次向着东北，迈开了脚步。

　　这一次，他的脚步更轻，眼神更冷，心中的警惕，也提到了最高。

　　危机，从未如此迫近。

　　这山林，已成猎场。

　　而他们，就是猎物。

　　能否在猎人的合围与搜索中，逃出生天？

　　唯有向前，不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