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考核悄然至
日子在药香的浸染和淬体的痛楚中悄然流逝。
林凡如同一个最精密的傀儡,日复一日地扮演着恭顺弟子的角色,将所有的警惕与算计深深掩藏在麻木与疲惫的表象之下。
他能感觉到,墨大夫投来的目光日渐深沉,那目光不再是简单的审视,更像是在评估一件即将完工的作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与……不耐。
余子童那夜突如其来的嗤笑与低语,如同鬼魅的耳语,之后再无下文,但那股阴冷的窥视感却愈发频繁,如同附骨之疽,时刻提醒着林凡暗处毒蛇的存在。
他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正在加速涌动。
墨大夫不会无限期地等待,最终的摊牌时刻,正在逼近。
这一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凡刚结束上午的药圃劳作,正准备回屋稍作歇息,墨大夫却无声地出现在他面前,脸色比天色更加沉郁。
“随我来。”墨大夫言简意赅,转身便朝谷口方向走去。
林凡心中一凛,不敢多问,默默跟上。
他注意到墨大夫今日未带药箱,步伐也比平日急促几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两人行至谷口附近一片偏僻的林地,只见两名七玄门外门弟子正神色紧张地守在一棵歪脖子老松旁,地上似乎躺着一个人影。
走近一看,林凡瞳孔微缩。地上躺着的是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中年汉子,面色灰败,嘴唇发紫,胸口有一道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流出的血液呈暗红色,散发出一股腥甜中带着腐朽的气味。
汉子双目紧闭,气息微弱,但眉宇间却残留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凶戾之气。
旁边扔着一把染血的鬼头刀,刀身狭长,闪烁着幽蓝光泽,一看便知淬有剧毒。
“墨师!”两名弟子见到墨大夫,连忙躬身行礼,脸上带着惊惧,“这凶徒是野狼帮的香主‘毒蝎子’,在山下与王堂主他们遭遇,王堂主中了暗算,兄弟们拼死才将他拿下,但也伤了好几个……他,他刀上有毒!”
野狼帮!七玄门的死对头!林凡心中一震。
墨大夫带他来看这个重伤的敌对高手是何意?
墨大夫面无表情地扫了地上的“毒蝎子”一眼,又看了看那柄鬼头刀,淡淡道:“知道了,你们先退下,守住外围,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两名弟子如蒙大赦,赶紧退到远处。
林地间只剩下墨大夫、林凡,以及地上奄奄一息的“毒蝎子”。
墨大夫的目光终于落到林凡身上,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重压:“此人刀上之毒,名为‘蝎尾涎’,性烈阴狠,中者若十二个时辰内不得解,则毒气攻心,经脉尽断而亡。林凡,你随我学医也有些时日,药圃草药也认得七七八八。今日,便由你出手,试着救他一救。”
林凡的心脏猛地一沉!来了!墨大夫的考核,竟是以这种方式,如此突然地降临!
让他救治一个重伤垂死、且是七玄门死敌的凶徒?
这绝非简单的医术考验!墨大夫是想看他临机应变的能力?
还是想试探他面对险境时的心性?
亦或是……想借这凶徒之手,或者其身上剧毒,来进一步测试自己这具“庐舍”的成色?
地上的“毒蝎子”虽重伤,但那股凶戾之气犹在,宛如濒死的野兽,谁也不知道他是否会突然暴起伤人。
而那“蝎尾涎”之毒,一听便知绝非寻常,墨大夫只给了一个名字,解毒之法、用药选择,全需他自己判断!这分明是一个陷阱重重的死局!
答应,则步步杀机,稍有差池,不是被毒死就是被这凶徒所害。
不答应,立刻就会引起墨大夫的怀疑和不满,之前的所有伪装尽数付诸东流。
电光火石间,林凡脑中已闪过无数念头。
他脸上适时地露出惊愕、惶恐,以及一丝被委以重任的不安,声音微颤:“墨老……弟子……弟子学识浅薄,如此重伤剧毒,恐怕……”
“怕了?”墨大夫眼神淡漠,“医者父母心,救死扶伤乃本分。况且,此人关乎帮中事务,若能救活,或可问出些野狼帮的机密。你尽可放手施为,所需草药,谷中药圃尽可取用。若实在无力回天……也是他命数如此。”
墨大夫的话语看似鼓励,实则冰冷无情,将林凡彻底推到了悬崖边上。
那句“命数如此”,更是暗示了失败的代价——或许,就是他自己成为那个“命数”的一部分。
林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恐惧,脸上挣扎之色渐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激发起来的、带着几分倔强的认真。
他重重一点头:“是!弟子……弟子定当竭尽全力!请墨老为弟子压阵!”
他刻意强调“压阵”,既是示弱,也是将墨大夫拉下水,点明若是自己出事,墨大夫也脱不了干系——虽然这威胁微不足道,但姿态要做足。
墨大夫不置可否,只是负手退开几步,冷眼旁观。
林凡不再犹豫,他知道此刻任何迟疑都会暴露心虚。
他快步上前,先是谨慎地检查了“毒蝎子”的状况。
脉搏微弱紊乱,呼吸带着浊音,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发黑肿胀,毒气正在蔓延。
他掰开“毒蝎子”的眼皮,瞳孔已有散大的迹象。
情况危急!必须先控制毒性!
他迅速回忆看过的医书和药圃中的草药。
《毒物志》上似乎有“蝎尾涎”的只言片语,提及此毒喜攻心脉,畏寒凉清解之品。
药圃中……有清热解毒的“金银花”、“连翘”,有凉血化瘀的“丹皮”、“赤芍”,还有几株他特意留意过的、药性偏寒的“寒烟草”、“冰心莲”……
但如何配伍?用量多少?外敷还是内服?这凶徒身体虚弱,用药稍猛,可能直接一命呜呼。
林凡额角渗出冷汗。他没有时间仔细推演,必须当机立断。
他想起墨大夫配置解毒丹时,常讲究君臣佐使,先固本,再祛邪。
“需先护住其心脉,再设法导出毒素……”林凡心中急转,立刻有了决断。
他先是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墨大夫给的用于应急的普通解毒散,品质远不如清灵散,小心撬开“毒蝎子”的牙关,用清水送服少许,希望能暂时稳住一丝元气。
接着,他对墨大夫道:“墨老,弟子需去药圃取药!”
“可。”墨大夫颔首。
林凡立刻飞奔回谷中药圃。他的大脑高速运转,手脚却丝毫不乱,精准地采摘下所需的草药:金银花、连翘、丹皮、赤芍,又小心翼翼地摘了几片“寒烟草”的叶子和一朵“冰心莲”的花苞。这些草药药性有强有弱,他必须小心搭配。
返回林地,他找来石块,快速将部分草药捣碎成泥,加入少许清水调成糊状,准备外敷伤口。
又将另一些草药准备煎服。
然而,就在他准备为“毒蝎子”清理伤口敷药时,异变陡生!
原本奄奄一息的“毒蝎子”猛然睁开双眼,眼中凶光毕露,仅存的一只手快如闪电般抓向林凡的咽喉!
这一下暴起发难,距离极近,狠辣无比!
“小心!”远处的弟子惊呼。
林凡虽早有戒备,但也没料到对方濒死之际还有如此爆发力!
他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本能地向后一仰,同时将手中捣药的石碗狠狠砸向对方的面门!
“噗!”石碗砸中“毒蝎子”的额头,鲜血直流,但也阻了他一阻。林凡狼狈地滚倒在地,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一抓。
“毒蝎子”一击不中,似乎耗尽了最后力气,瘫软下去,但眼神依旧怨毒地盯着林凡,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林凡心跳如鼓,脸色煞白,惊魂未定。
他看向墨大夫,却见墨大夫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刚才的一切与他无关。
考核……还在继续!这凶徒的反扑,恐怕也是考验的一部分!
林凡咬牙爬起,压下后怕,眼神反而更加坚定。
他不再靠近,而是改用树枝,远远地、小心翼翼地刮掉“毒蝎子”伤口周围的黑血和腐肉,每一下都极其谨慎。
然后,他将捣好的药泥用树叶托着,再次用树枝远远地、一点点敷在伤口上。
接着,他生起一小堆火,用捡来的破瓦罐煎药。
药煎好后,他等药液微温,再次用树枝小心翼翼撬开“毒蝎子”的嘴,将药汁慢慢灌入。
整个过程中,林凡精神高度集中,既要防备“毒蝎子”再次暴起,又要观察其反应,调整用药。
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也分不清是劳累还是惊吓所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毒蝎子”服下药后,身体开始剧烈抽搐,口中吐出黑紫色的毒血,气味腥臭难闻。
林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盯着。
终于,在吐完几口毒血后,“毒蝎子”的抽搐渐渐平息,呼吸虽然依旧微弱,但那股死灰色却褪去了一些,脉搏似乎也强了一丝。
有效!林凡暗自松了口气,但不敢大意,又喂他服下一些固本的药汁。
直到日落西山,“毒蝎子”的性命总算暂时保住了,虽然依旧昏迷,但毒性显然被抑制住了。
林凡几乎虚脱,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墨大夫这才缓步上前,检查了一下“毒蝎子”的状况,又看了看林凡用过的那几味草药,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色。
林凡的用药,大胆中透着谨慎,尤其是加入了“寒烟草”和微量“冰心莲”来增强清解之力,却又用量精准,未伤及对方根本,这份决断和药性把握,远超一个普通学徒的水平。
“做得不错。”墨大夫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将他抬回去,严加看管。”后一句是对远处弟子吩咐的。
两名弟子上前,敬畏地看了林凡一眼,将“毒蝎子”抬走。
墨大夫看向疲惫不堪的林凡,目光深邃:“临危不乱,用药果决。看来这些时日的教导,你并未白费。回去好生休息,明日药浴,老夫会为你调整方剂。”
说完,墨大夫转身离去,消失在暮色中。
林凡独自留在原地,林风吹过,带来一丝寒意。
他回味着墨大夫最后那句“调整方剂”。
这意味着,考核通过了,墨大夫对他的“成色”基本满意,准备进行下一阶段,很可能是更猛烈、更针对性的“培养”了。
而这场突如其来的考核,也让他明白,在这神手谷中,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警惕。
无论是看似垂死的敌人,还是冷漠旁观的师长,都可能瞬间化作索命的无常。
他挣扎着站起身,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向谷内走去。
背影在暮色中拉得很长,孤单而坚韧。
他知道,通过这次考核,他只是暂时赢得了在虎口下继续生存的资格。
真正的狂风暴雨,或许才刚刚开始。
暗处的余子童,在目睹了这一切后,又会作何想法?
林凡感觉到,那阴冷的窥视,在他成功救治“毒蝎子”后,似乎变得更加灼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