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血池骨座
魂殿深处,幽暗岔道。
绝对的黑暗,如同凝固的墨汁,填充着狭窄、曲折、不知延伸向何方的空间。
只有偶尔传来的、极其微弱的、仿佛濒死之人的喘息,以及液体滴落的轻微声响,才证明着这片死寂的黑暗中,尚有生命在挣扎、存续。
林凡蜷缩在岔道冰冷、潮湿、布满某种粘滑苔藓的角落里。
身体因剧痛而不时地、不受控制地抽搐。
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骨头显然已经断了,每一次抽动都带来钻心的痛楚,让他额头冷汗涔涔,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胸口的贯穿伤,在刚才的爆炸冲击与翻滚中,绷带早已脱落,伤口再次崩裂,皮肉外翻,颜色青黑,不断渗出粘稠的、带着阴寒气息的暗红色血液,混合着魂力的光点,在身下的苔藓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暗渍。
全身的骨头仿佛散了架,没有一处不痛。
魂力更是近乎枯竭。
眉心的寂灭魂火,微弱到只剩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余烬,在黑暗中顽强地摇曳,维系着他最后一丝意识,抵御着周围环境中那无处不在的、带着侵蚀与混乱意味的魂力渗透。
他已经没有力气移动,甚至没有力气去思考。
只能凭借本能,蜷缩在这里,如同受伤的野兽,等待着……或许是死亡,或许是转机。
然而,就在他意识逐渐模糊,即将被无尽的黑暗与剧痛彻底吞没的某个瞬间——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
“呼唤”。
或者说,是“共鸣”。
毫无征兆地,从他怀中最贴身的位置……
猛地传来。
是那枚“万魂塔”碎片!
自从进入魂殿,经历了连番变故,尤其是在引爆阴煞魂爆节点、身受重创后,这碎片一直沉寂冰凉,仿佛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但此刻,在这条幽暗岔道的深处,它却仿佛被什么“东西”……
“唤醒”了。
碎片本身并未发光,也未发热。
但一股极其隐晦、却又异常强烈的、带着渴望、吸引、甚至是某种“归属”感的波动,正透过玉盒,透过衣衫,清晰地传递到林凡近乎麻木的感知中。
波动指向的方向,正是这条岔道的……
更深处。
那里,是比林凡此刻所处位置更加深邃、更加黑暗、也仿佛……更加“危险”的区域。
“什么东西……在……呼唤……”
林凡涣散的眼神,艰难地聚焦了一瞬。
他缓缓地、极其费力地,低下头,看向自己胸前。
尽管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那枚碎片,正在“跳动”。
如同沉睡的心脏,开始了缓慢而坚定的复苏。
“必须……去看看……”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冰冷火星,瞬间点燃了林凡求生的意志。
虽然不知前方是机缘还是更大的陷阱,但留在这里,只能是等死。
被碎片感应到的东西,或许……是转机。
他挣扎着,用尚且完好的右臂,支撑着冰冷潮湿的岩壁,一点一点地,将自己残破不堪的身躯……
挪动,撑起。
每动一下,都牵扯全身伤口,带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再次昏厥。
但他咬紧牙关,凭借着坚韧到极致的意志,强行忍耐。
终于,他靠着岩壁,勉强半坐了起来。
急促地喘息着,额头的冷汗混合着血污,顺着惨白的脸颊滑落。
休息了片刻,积攒起一丝微弱的力气。
然后,他再次伸手,抓住岩壁上凸起的、湿滑的石块,开始一点一点地,朝着岔道深处,那碎片“呼唤”传来的方向……
艰难地,爬去。
是的,爬。
他已经没有力气行走。
只能依靠右臂和尚且完好的右腿,拖着断折的左臂与重伤的身躯,在冰冷、湿滑、布满苔藓与碎石的地面上,如同最卑微的虫豸,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
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混合了血迹、魂力光点与泥污的痕迹。
空气中弥漫的魂力,似乎随着深入,而变得更加浓郁、粘稠,也隐隐带上了一丝……血腥味?
不是新鲜血液的腥甜,而是一种更加陈旧、更加深沉、仿佛沉淀了万古岁月的……
铁锈般的腥气。
岔道并非笔直,而是蜿蜒曲折,时宽时窄。
有时需要侧身挤过仅容一人的狭窄缝隙。
有时又进入相对开阔、但岩壁布满诡异抓痕与干涸黑色污渍的洞窟。
越往里,那股陈年的血腥气就越发浓烈。
周围岩壁的颜色,也开始从普通的深黑,逐渐向一种暗沉的、仿佛浸透了干涸血液的……
暗红色转变。
岩壁表面,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扭曲的、仿佛用指甲或利器刻划出的古老符文与图案。
图案的内容,大多与血祭、魂魄、痛苦、以及某种狰狞的鬼物崇拜相关。
仅仅是目光扫过,便让人心生寒意与烦恶。
林凡没有精力去仔细辨认。
他全部的心神,都用来抵抗剧痛,维持意识的清醒,以及……感应怀中碎片越来越强烈的“呼唤”。
不知爬了多久。
或许是一炷香,或许是一个时辰。
就在林凡感觉自己的力气即将彻底耗尽,意识再次开始模糊的边缘时——
前方,那一直延伸向黑暗深处的岔道,终于……到了尽头。
不,不是尽头。
而是豁然……开阔。
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或者说,是人工开凿后又经岁月改造的……
地下洞窟。
洞窟的规模极其庞大,高约数十丈,宽逾百丈,一眼望不到边际。
洞窟的顶部,垂下无数根颜色暗红、仿佛钟乳石、却又不断向下滴落粘稠暗红色液体的……
“血石”。
那些暗红液体滴落地面,发出“嘀嗒、嘀嗒”的轻微声响,在死寂的洞窟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洞窟的地面,并非岩石。
而是一个……巨大的、占据了洞窟绝大部分面积的……
池。
血池。
池中的液体,并非寻常的鲜血。
而是一种粘稠得如同水银、颜色深邃近黑、却又在微弱的光线下隐隐泛出暗红光泽的……
诡异“血水”。
血水并不平静,而是在缓缓地、无风自动地……翻涌、冒泡。
每一个气泡破裂,都会释放出一小团浓郁的血色雾气,以及更加刺鼻的、混合了血腥、腐朽、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邪恶气息。
血池的表面,漂浮着一些模糊的、仿佛骨骼或残破衣甲的碎片,随着血水的翻涌时隐时现。
整个血池,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作呕、魂魄都仿佛要被其散发的邪恶与死寂所冻结的……
恐怖气息。
而在血池的……正中央。
有一座……“岛”。
或者说,是一个由无数惨白、巨大、形态各异的骨骼,以一种扭曲、狰狞、却又隐隐透着某种邪恶仪式感的方式,堆砌、搭建而成的……
高台。
高台之上。
摆放着一张……椅子。
不,不能称之为椅子。
那是一张完全由更加粗大、颜色更加惨白、甚至隐隐泛着玉石般光泽的巨型骨骼,雕琢、拼接而成的……
白骨王座。
王座的造型夸张、狰狞,椅背极高,雕刻成无数痛苦挣扎的鬼物相互吞噬的图案,椅臂则是两只收拢的骨爪,仿佛随时要将来者擒拿、捏碎。
王座通体散发着冰冷、死寂、却又蕴含着某种诡异威严的气息。
但,最吸引林凡目光的,并非这白骨王座本身。
而是……
王座之上。
斜斜地,插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柄……剑?
不,或许不能称之为完整的剑。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纯粹的黑。
并非金属的质感,更像是某种……玉石?或者,是某种生物的骨骼,经历了难以想象的淬炼与侵蚀后形成的奇特材质。
长约三尺,形状狭长,略带弧度,如同一轮残月,又似一道凝固的阴影。
剑身(如果那能称之为剑身)之上,布满了密密麻麻、深深浅浅、如同天生纹理、又似后天铭刻的……
暗金色纹路。
这些纹路复杂、玄奥、扭曲,仿佛有生命般在缓缓流动,散发着一种古老、沧桑、却又充满了滔天凶煞、暴戾、以及……磅礴到难以想象的魂力波动的气息。
剑柄(或许只是便于握持的部分)同样漆黑,缠绕着更加密集的暗金纹路,隐约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仿佛无数厉魂哀嚎汇聚的鬼面图案。
整把“断剑”(或者说奇形碎片),就这么斜插在白骨王座的座面之上,小半截没入其中。
它静静地矗立在血池中央,白骨王座之巅。
仿佛是这片邪恶、死寂、血腥领域的……绝对核心,与君王。
而就在林凡的目光,触及到这柄漆黑“断剑”的刹那——
他怀中,那枚一直“呼唤”、共鸣的“万魂塔”碎片,猛然间……
剧烈地、前所未有地……“震动”起来!
仿佛遇到了失散万古的兄弟,遇到了同源同体的另一半。
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冲破玉盒束缚的吸引与共鸣之力,从那碎片中爆发,疯狂地拉扯着林凡,朝着血池中央,那柄漆黑“断剑”的方向……
“去!去那里!”
碎片传递出的意念,充满了急切、渴望、甚至是……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
与此同时。
那柄插在白骨王座上的漆黑“断剑”,似乎也感应到了林凡怀中碎片的接近。
剑身之上,那些暗金色的纹路,骤然……
亮了起来!
并非刺目的光芒,而是一种内敛的、深邃的、仿佛来自九幽最深处的暗金色流光,自纹路深处缓缓流转、明灭。
一股更加庞大、更加精纯、也更加暴戾凶煞的魂力波动,混合着一种至高无上、统御万魂的古老威严,自“断剑”之上轰然爆发,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席卷了整个巨大的血池洞窟。
血池翻涌加剧。
洞顶“血石”滴落加速。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邪恶气息,骤然浓郁了数倍。
林凡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宏大而恐怖的魂力威压一冲,本就虚弱不堪的身体猛地一晃,差点再次瘫倒在地。
他死死抓住岩壁边缘凸起的石块,才勉强稳住身形。
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惊骇,以及一丝冰冷的明悟。
“这是……另一块……‘万魂塔’碎片?”
“不……这形态……这气息……比之前那块……更完整?更……核心?”
“它插在这白骨王座上……在这血池中央……”
“难道……这里就是当年‘星幽宗’进行血祭,以生灵之血与魂,供养、炼化、或者……封印这块碎片的……核心祭坛?”
无数的疑问与猜测,如同沸腾的开水,在林凡脑海中翻滚。
但他已经没有时间细想。
怀中碎片的共鸣与吸引,已然强烈到让他无法忽视。
而眼前这块插在王座上的漆黑“断剑”碎片,散发出的磅礴魂力与那统御万魂的威严,更是对他这重伤垂死、魂力枯竭的状态,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仿佛在无声地呼唤:
“过来……拿起我……你将获得力量……新生……”
诱惑。
无法抗拒的诱惑。
但也可能是……通往更深地狱的陷阱。
林凡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壁,剧烈地喘息。
目光死死盯着血池中央,白骨王座上,那柄散发着暗金流光的漆黑“断剑”。
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跳动得越来越激烈的玉盒。
嘴角,缓缓扯出一个冰冷、疲惫、却又带着一丝决绝弧度的……
笑。
“没有……选择了,不是吗?”
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缓缓地,松开了抓住岩壁的手。
用尽最后的力量,将自己残破的身躯,朝着前方那粘稠、翻涌、散发着无尽邪恶气息的……
巨大血池。
一步。
踏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