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褪去，晨光熹微。墨大夫负手立于青瓦大屋的窗前，目光穿透薄雾，落在那间属于林凡的简陋屋舍。

　　他的脸上，惯常的温和与淡漠之下，翻涌着一丝极难察觉的、近乎愉悦的波澜。

　　昨日林凡救治“毒蝎子”的表现，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期。

　　起初，他将这新来的药童视作与张铁之流无异的消耗品，资质尚可，充作试验“蚀心散”与“清灵散”药性反应的容器罢了。

　　能熬过第一关，算他命硬，有几分观察价值。

　　允他进药房，授他粗浅功夫，不过是养猪需先育肥的道理，让这庐舍更合用些。

　　然而，此子近日所为，却屡屡让墨居仁这双看惯生死、洞悉人心的老眼，泛起微澜。

　　面对垂死凶徒骤然发难，那份临危不乱的镇定，远超一个山村少年应有的心性。

　　不是强装镇定，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在绝境中快速寻找生路的机敏。

　　那份用药的果决与精准，更是令他暗自颔首。

　　“蝎尾涎”并非无解之毒，但能在仓促间，仅凭药圃中常见草药，搭配出如此有效的缓解方剂，尤其敢用“寒烟草”、“冰心莲”这等药性偏激之物来以毒攻毒，且用量分寸恰到好处，这份胆识与对药性的直觉，已初窥医道门槛。

　　这绝非单靠死记硬背医书所能及，需有几分“灵性”。

　　让他留意的是林凡在药浴中的表现。

　　那非人的痛苦，墨居仁再清楚不过。

　　寻常壮汉浸泡其中，能保持不昏厥已是难得，而林凡，非但硬生生扛了下来，竟还在那极限痛苦中，隐隐摸到了一丝导引气血、对抗药力冲击的粗浅法门！

　　虽粗糙不堪，谬误百出，但那份于绝境中不甘沉沦、自行摸索的韧性，以及……那似乎比常人旺盛几分的生机本源，都让墨居仁心中一动。

　　“蚀心散”的毒性，墨居仁了如指掌。

　　此毒如附骨之疽，最是消磨元气，摧残意志。

　　林凡中毒已有一段时日，又经药浴霸道药力反复冲刷，按理说早该形销骨立，精神萎靡。

　　可观其双目，虽偶有疲惫，深处却始终藏着一簇不曾熄灭的火苗。

　　行动间，虽显虚弱，但筋骨间隐隐透出的那股韧性，竟似在毒性与药力的双重磨砺下，被激发了出来？

　　莫非……此子身具某种隐性的特殊体质？

　　或是心志坚韧异于常人，导致身体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抗性与变化？

　　墨居仁捻着指尖，沉吟不语。他想起林凡昏迷时提及的“冰冷”与“光”，以及余子童那厮对此子似乎也格外“关注”……

　　种种迹象交织，让墨居仁不得不重新评估林凡的价值。

　　一个更完美、更具潜力的“庐舍”，意味着他夺舍重生后，起点更高，未来仙路或许能走得更远。

　　这诱惑，对于大道断绝、时日无多的墨居仁而言，是无法抗拒的。

　　当然，赏识归赏识，警惕与掌控丝毫未减。

　　林凡身上那点不合常理的“灵性”与“韧性”，是优点，也可能是变数。

　　需得仔细雕琢，牢牢掌控，方能成为称心如意的工具。

　　“此子……或可雕也。”墨居仁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精光。

　　既然是好材料，那便值得投入更多“心血”来打磨。

　　是日傍晚，药浴之时，林凡明显感觉到不同。

　　浴桶中的药液颜色更深，近乎墨绿，散发出的气味不再是单纯的辛辣苦涩，而是多了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草木精华浓缩后的异香。

　　仅是闻之，便觉精神一振，但肌肤触及药液时，那灼痛感却骤然提升了数倍不止！

　　“呃！”林凡猝不及防，险些痛呼出声，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药力，比之前凶猛了何止一倍！仿佛有无数烧红的刀片在刮擦他的骨头，撕裂他的经脉。

　　墨大夫站在桶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林凡在药液中剧烈颤抖，声音平淡无波：“今日加入了一味‘血髓芝’，药性霸道，能更深淬炼你的筋骨，激发潜能。忍住，若能撑过，对你大有裨益。”

　　血髓芝！林凡脑中闪过在药典上看过的记载：性大热，剧毒，亦是大补，有易筋洗髓之效，然药力狂暴，非体魄强健、意志坚定者不可用，用之不当，反损根基！

　　墨大夫这是要下猛药了！他不再满足于缓慢的“培育”，而是要加速进程，要么将他这“庐舍”彻底锤炼出来，要么……就直接毁掉！

　　强烈的死亡危机感让林凡的求生欲瞬间爆发到极致。

　　他不再有任何保留，全力运转那自行摸索的、粗陋不堪的导引法门，引导气血对抗那如同岩浆般在体内肆虐的药力。

　　同时，他暗中调动起那丝源自穿越或许还有原主残魂融合而产生的异常生机，苦苦支撑着即将崩溃的意志。

　　痛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林凡的意识在清醒与模糊的边缘疯狂摇摆。

　　他仿佛能听到自己筋骨哀鸣、血液沸腾的声音。

　　在这极致的痛苦中，他亦能模糊地感觉到，一丝丝精纯而霸道的药力，正被强行压入他的骨髓深处，带来一种破而后立的奇异感觉。

　　墨大夫密切观察着林凡的每一丝变化，看到他虽然痛苦不堪，却始终没有昏厥，身体在剧颤中隐隐遵循着某种本能般的韵律在对抗药力，眼中那抹赞赏之色又深了一分。

　　此子的承受力与韧性，确实远超常人。

　　一个时辰，如同在地狱中度过。当林凡如同从水里捞出来般，虚脱地爬出浴桶时，几乎站立不稳。

　　墨大夫上前，搭住他的脉搏，一丝精纯的内力探入。

　　内力所过之处，能清晰地感受到林凡经脉的扩张与筋骨强度的提升，虽然过程惨烈，但效果显著。

　　让墨居仁心中微动的是，他察觉到林凡体内那“蚀心散”的毒性，在这狂暴药力的冲击下，似乎被压制得更深，与林凡本身生机的纠缠也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变化。

　　“不错。”墨大夫收回手，难得地给出了两个字的评价，虽然语气依旧平淡，“回去好生调息，明日药浴照旧。”

　　林凡瘫软在地，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艰难地点了点头。

　　看着林凡狼狈爬行的背影，墨居仁眼中光芒闪烁。此子如同一块璞玉，在痛苦雕琢下，正逐渐显露出内蕴的光华。

　　虽然过程残忍，但为了那长生大道，这点牺牲又算得了什么？

　　他转身走回屋内阴影中，脸上露出一抹近乎残酷的满意笑容。

　　“林凡……莫要辜负了老夫的期望才好。”

　　而此刻，虚弱不堪的林凡，在爬回小屋的路上，清晰地感觉到，暗处那道属于余子童的阴冷目光，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灼热，仿佛毒蛇盯上了即将蜕皮的猎物，充满了贪婪与迫不及待。

　　墨大夫的“赏识”，如同蜜糖包裹的砒霜。

　　余子童的“关注”，更是致命的毒牙。

　　林凡知道，自己在这深渊边缘的行走，愈发凶险了。

　　但他别无选择，只能在这夹缝中，榨取每一分可能的力量，等待那绝地反击的时机。